清明近了。心里是两股麻绳绞着似的,拧不出一句爽利话来。
说盼望,是真的。一年到头,心里攒了许多话,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平日没个合适的地方搁。只有到了这天,风也清、雨也细的辰光,那些话才敢从喉咙里怯怯地探出头来。在墓前,或在安静的屋里对着那帧褪了色的相片,那一句“我很好”,才有了着落,才不算自言自语。这便是盼头了!仿佛一年里,只有这日是特许的,可以名正言顺地卸下成人的甲胄,寻一点早已消散的暖。
可不喜,也是真的。那不喜不是恼怒,而是一种钝痛,像旧伤遇了阴雨天,隐隐地酸胀起来。清明的风一起,便像一只无形的手,不由分说地替你翻开了日历的某一页。那页上,冷冷地记着一个数字:四。爷爷是2022年的冬天走的,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
四年。这数字落在心上,有了实在的分量。它不再是最初那种天崩地裂的虚空,也不再是“您只是出了趟远门”的自欺。它是一种稳固的、已然成型的“失去”,像屋角那只您惯坐的竹椅,空了就是空了,日光照在上面,尘埃静静地浮沉。门后的桂花树,秋日里香气能灌满整个院子的那棵老桂,今春的叶子似乎格外墨绿。我下意识地想转头说:“爷爷,桂花今年怕是要开得更好。”可话到嘴边,又无声地咽了回去。这才真切地感到,那“第四个年头”所意味的寂寥,已如此根深蒂固。
时间有它自己的法子。它不声不响地,把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痛,磨成了一种绵长的、带着凉意的思念。如今想起您,常常是些没来由的碎片:夏日午后,您摇着蒲扇为我赶蚊子,手腕上那根突出的骨节,像老树的根;您教我写毛笔字,我总握不好笔,您那一声无奈又宠溺的、拖长了调的“唉~”;还有您中山装口袋里,永远揣着的几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是我童年最确凿的甜。
清明的意义,或许就在这矛盾的撕扯里。它让我们借着“诉说”的期盼,泅渡过时间的河流,去触碰那份温柔;又用“年份”累积的提醒,让我们看清自己是如何背负着这重量,一步一步跋涉到如今。
于是,在这第四个清明将至未至的时节,我的心便像这欲雨不雨的天空,积着一片安静的、潮润的云。我既盼着那炷香燃起,让青烟带去这一岁的平安,仿佛您仍在倾听;又怕看那香灰寸寸断裂,如同时光的遗骸,无声地诉说着永诀。就在这期盼与不喜之间,在这回溯与前行之间,我才恍惚觉得,那份思念早已不是决堤的洪水,而是沉静的地下水脉,滋养着地面上一切看似寻常的、继续生长的日子。
风暖了些,带着泥土苏醒的腥气,和远处新生草木清冽的苦味。我想,等秋风再起,桂花香透的时候,那馥郁的、能甜到人心里发颤的香气,穿过四年的时光,您也一定能闻到吧。
信息来源丨朱宏蕙 (成峨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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