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将近,有些记忆也在这时慢慢浮现。
第一个想起来的是外公。
说实话,我几乎记不得外公的样子了,对他的全部印象,几乎都来自母亲珍藏的一张泛黄泛灰的老照片。母亲是远嫁过来的,我三岁那年,跟着她回过一次老家,那也是我唯一一次见到外公。只隐约记得一个高大的身影,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声音能传到隔壁院子。听母亲说,外公身体一直不太好,但依然咬牙撑着这个家,那些年他受了多少苦,我从没问过,母亲也很少提起。我只知道,那个在记忆里模糊不清的人,和我之间的羁绊只有几天的交集和一张褪色照片。
上幼儿园的某天,母亲像往常一样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快到学校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车速:“外公去世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对我日常的嘱咐。
年幼的我还不知道怎么安慰,反而问起她:“妈妈,你会哭吗?”我天真地以为哭是小孩子的权利,大人是不应该哭的。“当然会哭!”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我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话。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后来母亲一个人回老家参加外公的葬礼,而她回来之后,照常做饭、洗衣、送我上学,一切都似乎没有改变。只是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她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女儿。
另一个想起来的人,是曾祖母。
和对外公的印象模糊不同,曾祖母是生活在我身边的人。她住在老房子东边的小屋里,小时候挑食的我总往她那里跑,看看那口神奇如百宝袋似的老灶台里煮着什么好吃的。
曾祖母常做的是南瓜粥,南瓜是她在屋前那块巴掌大的地上种的,从播种、发芽、开花到结果,每个环节都被这位小老太太记得清清楚楚。“阿太,今天是不是做的番(南)瓜粥?”曾祖母见我来了,眯起眼睛笑着走向灶台,当揭开锅盖的那一刻,整间小屋都甜了,金灿灿的南瓜软糯地躺进大米的怀抱,二者交融的氤氲香气至今仍在我记忆深处萦绕。
我端着小碗,沿着碗边一边吹气一边吸溜,她则坐在老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我,童年的光阴就在这一碗碗南瓜粥里慢慢熬煮,越熬越稠,越熬越甜。
后来我上中学了,住校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曾祖母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看见我就眯着眼笑。只是她已经很老了,做不动饭了,门前的苗圃也荒废了许久。
再后来,我去了外省读大学,一年只回两次家。那会儿曾祖母的身体已大不如前,记性也越来越差,缩在老藤椅上像是一片风干了的叶子,轻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见到我后,她会愣愣地看一会儿,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慢慢亮起来,嘴角弯下去,又弯上来,然后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
大二那年寒假,父亲和我陪母亲回老家看外婆,在外婆家待了没几天,家里就来电话——“阿太走了。”我记得那天的天气,很灰很冷。
那是长大后第一次遇到生活在身边的亲人离世,但我终究没有哭出来,也许是因为上学后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太少太少,少到那种羁绊,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橡皮筋,虽然还连着,却已经没什么弹力了。
可仔细想想在后来的几年里,每当看到街边叫卖的南瓜粥,我都会愣一下,想起那个笑眯眯的小老太太,想起那张泛灰老照片里的高大身影。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弹力,它们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等清澈澄明的风吹来,就会轻轻拉紧、联结。
来 源:
工会办公室
内 容:
龚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