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能源观察】史丹：能源强国的时代特征与建设重点

史丹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中东冲突引发油价暴涨，对各国经济均造成冲击，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更想探讨的是，战争之后将形成怎样的世界格局。历史经验表明，数次地区战争均深刻改变了全球能源地缘政治格局，本轮中东冲突的后续走向同样影响深远。”3月30日，在《》杂志社与中国人民大学世界一流企业研究院联合主办的“电力企业管理杰出贡献案例发布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史丹，围绕强国兴衰与世界经济政治格局中的能源变量展开探讨，明确了我国建设能源强国的路径。她指出，能源强国的核心在于构建安全、高效、可持续的能源体系，同时强调，电力企业需通过推进管理现代化，提升对新能源大规模接入的适配与应对能力。

以下是发言实录：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着力建设能源强国。为什么建设能源强国？什么是能源强国？如何建设能源强国？这是我们必须回答的问题。针对上述问题，我从以下三个方面，与大家展开交流。第一，从历史维度来看，能源在强国兴衰过程中具体发挥了怎样的作用？第二，明确能源强国的核心内涵与核心构成。第三，结合当前发展实际，明确建设能源强国需要重点关注哪些关键问题、把握哪些核心重点？

首先，从强国兴衰历程中，审视能源的战略作用。

自工业革命前夕至今，世界强国格局大致经历了两次重要更迭。第一次是英国取代荷兰成为全球霸主，能源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17世纪，荷兰凭借海上贸易崛起，素有“海上马车夫”之称，殖民地遍及全球，其发展主要依靠风车、泥煤等能源支撑海上贸易与金融体系。但受制于能源结构短板，荷兰未能实现工业升级，能源优势也未能转化为工业竞争力。此后，英国率先开启第一次工业革命，蒸汽机的普及与煤炭的大规模应用大幅提升生产效率。在英荷四次战争中，英国前三次均战败，直至第四次才凭借能源与蒸汽机技术优势击败荷兰，成为新的世界霸主。由此可见，在首轮大国兴衰更替中，能源效率差异成为影响竞争格局的重要因素，荷兰船舶运行效率已显著落后于英国。

世界强国格局的第二次更迭，是美国取代英国成为全球霸主。二战结束后，英国“日不落帝国”霸权正式终结，能源虽非直接致因，却是格局变迁的重要信号。工业革命后，英国崛起为首个工业强国，但经两次世界大战消耗，国力大幅衰退，其能源结构已转向石油，且高度依赖中东进口，苏伊士运河直接关系其能源安全。1956年埃及将苏伊士运河国有化，严重影响英、法石油运输，两国联合以色列发动军事打击，引发阿拉伯国家石油禁运——这是石油首次成为国际斗争武器，其全球战略地位正式凸显。作为盟友，美国采取“釜底抽薪”策略，联合苏联反对英、法军事行动，并通过多种手段迫使两国撤军。英国因未事先通报美国而失利，标志其霸权已无力维系。苏伊士运河事件中，英国为保障石油供应而战，最终却因石油禁运而败，正式退出世界霸主行列，霸权移交美国，能源因素在此次更迭中发挥了关键推动作用。

二战后，美国确立世界强国地位，除能源因素外，更得益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建立——美元与黄金挂钩成为全球主要结算和储备货币，同时通过“马歇尔计划”及相关贷款安排，逐步掌控全球石油资源。登顶世界霸主后，美国依托“石油七姐妹”垄断国际石油市场，以低廉油价支撑国内经济扩张，后因长期低油价引发产油国不满，触发两次石油危机。为应对危机，美国推出能源独立计划，通过开发非欧佩克产油区、推进页岩油气革命，实现石油自给自足，同时依托页岩油气技术优势，降低对外能源依赖，持续巩固全球能源主导地位。纵观近代世界强国兴衰，能源始终是核心变量。反观中国，工业革命前，我国经济总量曾位居世界首位，跻身世界强国之列；工业革命后，逐步走向衰落，直至新中国成立，才重新稳步迈向世界大国行列。

当前，中东冲突持续发酵，其影响已成为学界及相关机构的研究热点，主要体现在即时冲击与格局重塑两个层面。中东冲突引发油价暴涨，对各国经济均造成冲击，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更想探讨的是，战争之后将形成怎样的世界格局。历史经验表明，数次地区战争均深刻改变了全球能源地缘政治格局，本轮中东冲突的后续走向同样影响深远。若美国实现对伊朗的控制，将掌控除俄罗斯外的全球绝大部分油气资源，届时极有可能再度动用能源武器遏制我国发展。回溯20世纪80年代，美国曾联合沙特压低油价，精准打击苏联经济并导致其解体。美国借此实现了不战而胜的战略目标，核心就在于其精准把控了苏联经济对油价的敏感点。有国外学者认为，这很可能成为又一次决定大国兴衰的标志性事件，最终结局仍有待观察。

其次，“能源强国”的内涵是什么？

“十五五”提出能源强国战略，极其重要、十分必要且非常及时。我国要迈向世界强国，必须高度重视能源发展与能源体系建设。当然，我国的能源发展与建设，不能走传统前三次工业革命以油气、化石能源为主的老路，而要走以清洁电力为核心的新型发展道路，构建以电力为核心的现代化能源体系与现代化产业体系。能源强国的内涵有哪些，目前不少学者已开始研究，我这里简要点明主要有六点。

第一，能源安全保障能力强大。能源作为基础产业，首先要保障国民经济和人民生活的正常需求，这一点至关重要。具体体现为系统韧性强、产业基础牢、资源掌控能力高，也包括对风光等自然资源的高效开发利用。

第二，绿色低碳水平领先。我们今天要建设的能源强国，与当年英、美模式不同。彼时尚未充分关注气候变化对人类可持续发展的影响，而我们立足人类可持续发展，坚持减排降碳。因此，能源强国的另一重要标志，就是绿色低碳发展水平处于世界领先地位。

第三，科技创新驱动能力强。当今世界，能源强国已从资源掌控转向技术掌控，最终竞争力核心在于科技实力。我们现在的能源形态可称为“制造能源”，过去则是“资源能源”——煤炭、油气均以天然资源为主；如今我们利用的风光电力，虽也源于自然资源，但必须通过制造、加工、转化才能形成可用电力。

第四，产业支撑作用坚实。能源要为未来产业发展提供坚实支撑与保障，尤其要为提升我国绿色低碳产业竞争力筑牢基础。我们知道欧美推行碳边境调节机制，我国也提出建设零碳园区、绿电直供、低碳产业体系，以及全产业链碳减排、碳核查等，这些都与能源密切相关。能源要为其提供支撑，同时赋能产业绿色低碳转型。

第五，体制机制灵活高效。这是能源强国建设的制度保障。一个灵活、高效、开放的体制机制能够有效激发市场活力、优化资源配置、规范行业秩序。具体包括能源市场体系完善成熟，政府监管科学有效，治理能力现代化等。

第六，国际合作与影响力深远。作为能源强国，要在全球能源协同发展中发挥积极作用，包括深度参与全球能源治理，提出中国理念、中国方案，输出能源转型、能源扶贫及新能源发展等成功经验。

最后，我们如何建设能源强国？

第一，以“双碳”目标为根本引领，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现代能源体系。能源强国的核心，在于构建安全高效、可持续的能源系统，其中最核心的是加快建设新型电力系统，这里不展开详述。

第二，以科技创新为核心驱动，抢占未来能源发展的战略制高点。“十五五”规划中首次明确提出发展未来能源，包括绿色燃料、绿色氢能等新兴方向。

第三，企业管理现代化对能源转型、建设能源强国至关重要。只有实现企业数字化转型、管理手段现代化，才能更好适应新能源大规模接入电力系统的要求。我们不仅需要能源技术变革，也需要体制机制变革，更需要管理能力变革。

第四，以支撑现代化产业体系为导向，推动能源与经济社会协同绿色低碳转型。能源发展不能只考虑保供、输出绿电，更要引领全社会绿色低碳转型。可通过合同能源管理、虚拟电厂等模式，全面提升能源利用效率。

原文首发于“电联新媒”微信公众号，由《中国电力企业管理》杂志记者赵紫原根据作者主旨演讲整理而成，已经作者本人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