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未到，白山的风却早已裹着山野的凛冽，钻透棉衣的针脚。站在临江段的桥墩旁远眺，远山在寒雾中晕染成一片苍青，若隐若现，只剩轮廓在朦胧里起伏。混凝土搅拌机早已褪去轰鸣，只有江风掠过钢架的呜咽声，裹挟着一阵柴烟味隐隐飘来——这气息混着松枝的清苦与干柴的焦香，不浓却钻心。
这段时间，工地进入冬休，我的镜头也慢了下来。春天拍过破土的桩基，夏日摄下落梁的瞬间，如今镜头一转，对准的是岁末静默的桥墩，调焦时望着镜中的冰棱与钢筋，伴着那缕柴烟味，老家灶膛前围坐的夜晚逐渐清晰。记忆里的湖南湘江，此时该是水汽氤氲，岸边倒映着腌腊货的影子轻轻晃动。湖南的腊八，家家要腌“腊八肉”，父亲蹲在灶屋，把五花肉用炒香的盐与八角细细揉搓，再用麻绳串起，悬挂在灶屋梁下，让烟火慢慢熏出红亮的色泽。白临项目部也藏着烟火暖意，厨房的窗台上并排泡着好几罐腊八蒜，碧绿如玉；食堂阿姨蒸的黏豆包，热气漫出笼屉模糊了窗玻璃；门外雪堆里，张师傅早埋好了冻梨，那是东北冬日里独有的凉甜。
早晨踩着积雪去镇上采买，杂货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灯穗结了层薄霜，风一吹就轻轻打转，有了几分年的模样。街角的杂货铺敞着门，老板是地道的吉林本地人，见我盯着灯笼出神，笑着朝我招手递来一个冻梨：“看你不像咱这儿的人，今年的冻梨格外甜，外地来的朋友都爱尝鲜。”我接过冻梨，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这冬日里的烟火滋味，和老家腊八前后的气息渐渐重叠。家乡灶台上，那坛正在发酵的腊八豆浮上心头——黄豆蒸熟拌盐，用荷叶封口，在温暖处慢慢长出绒绒的菌丝，待开坛时，那股咸鲜能飘满整个巷子。
走回项目部，食堂的烟火气，正合了此刻的心情。冬休的项目部人不多，却格外有烟火气。留守值班的来自陕西的李哥做着油泼面，辣子香窜得满屋都是；张师傅把黏豆包煎得金黄酥脆，配着一碟白糖，甜而不腻。而我则在食堂后厨和阿姨做起了湖南的剁椒豆豉蒸芋头。剁椒的香气、豆豉的咸香、羊肉的焦香、油泼面的辣香交织在一起时，围坐在食堂里的兄弟们突然都安静下来，许是这味道，勾起了每个人心底的乡愁。
夜晚九点，我背着相机去拍桥墩。月光洒在路基上，覆着雪的钢筋像沉睡的弦般安静有力。江对岸零星的灯光微弱却暖，恍惚间分不清是他乡还是故乡。白临高速静卧在群山间，那些被镜头记录的桩基、焊花与汗水，此刻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就像头顶这轮月亮，既照着白山覆雪的桥，也照着湘江起雾的浪，照着每一个在异乡走过四季的人——我们把思念夯进桥墩，把归期砌进路面，等这条公路贯通时，风或许会捎着车轮的声响，替我们先回一趟家。何处炊烟起，何处便是年，而我们脚下这条暂眠的路，连接的正是无数个灶火通明的屋檐，是我们心底最深的牵挂。（作者系中交路建 欧阳中岚）
来源｜“中国交建”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