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队伍最后面,进矿井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山上的杜鹃花开了一团又一团,在雨雾里明明灭灭的,像火星子一样。
如今的煤矿早已实现机械化、智能化开采。巷道里,综掘机沿着预定点位稳步推进,液压支架撑起作业空间。智能传感器遍布各个角落,实时监测着瓦斯浓度、风速和顶板压力。地面调度中心的大屏幕上,井下每个人的位置和作业情况一目了然。设备的先进,让安全更有保障,也让责任更重了几分。
穿过风门,走在队伍前头的老白率先打开了矿灯,光柱往深处一探,其他人也亮了灯,十几道光在巷道里交错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淡,印在湿漉漉的井壁上。
“今天的活儿不多,快些干完早点休息。”老白整了整腰间的自救器,迈步向巷道深处走去。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干煤矿快二十年了,已然成了一位老师傅。
正值交班,老白他们跟早班的工友碰了面,双方在各自的作业点停了下来。巷道顶板稳定,皮带机运转正常,瓦斯浓度在安全范围内……确认无误后,老白领着两个人走到掌子面上一处标记好的孔位,固定好锚杆钻机,开始匀速钻进。煤岩粉顺着钻杆簌簌往下落,老白一旁盯着,不时探身确认一下角度,嘴里念叨着:“稳当点,别偏了。”钻孔到位后,清孔、塞入树脂锚固剂,插进锚杆,一气呵成。最后装上托盘,扭矩扳手“咔嗒”一响,这根锚杆就算牢牢地嵌进了岩层里。
干活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肚子也咕咕叫了。老白招呼大家歇一歇,工人们便三三两两找了地方坐下。我也端着饭盒凑到老白旁边,蹲了下来。
“老白,您在矿上干了快二十年,不觉得苦吗?”我问。
他咽下嘴里的饭,抹了抹嘴:“苦?哪有不苦的活。我跟你们说,现在条件比我刚下井那会儿好多了,机械化掘进、智能监测、人员定位,样样都配齐了,安全也有兜底。赶上国家发展这么好的时候,咱得好好干,不能辜负了。”
他顿了顿,眼睛望着巷道深处:“其实咱们干的事,就跟修铁路、公路一样——逢山凿路,遇水架桥。把路修通了,山里头的人就能走出去;把煤挖出来,国家就能多一分力量。”老白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雨雾里那明明灭灭的杜鹃花。
我看着他,脑海里掠过无数画面——新开通的高铁线、跨越山堑的大桥、城里拔地而起的新楼。这些光鲜的、被人看见的建筑,背后有多少像老白这样的人呢?他们在巷道深处,在荒山野岭,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伴着轰鸣的机器,盯着跳动的数据,维护着每一条线路、每一处设备,靠着手上的茧子和心里的责任,守着那些看得见的光鲜。
直到出井的时候,我仍沉浸在这番话里。山里的雾还没散,洞口那几株杜鹃花在雾里朦朦胧胧的,红得不太真切,像一簇小火星。
老白说得没错。修路架桥是建设,挖煤也是建设。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份诚实的劳动,都是这个国家奔跑的力量。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工人,车间里埋头操作的技工,实验室里彻夜不眠的科研人员……他们和老白一样,都是这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一朵又一朵,微小不起眼,可连成一片的时候,就把整座山都染红了。
我钻进雾里,也愿做这样一朵杜鹃花,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热烈地开着,哪怕云深不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