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到,陕北的坡地上,苜蓿就一簇一簇地冒了出来。母亲在电话里说:“该揪苜蓿了,你轮休时回来一趟。”我应了一声,把手头工作处理完,请了假,周末便开车回了家。
干检修,天天跟机车打交道,添乘、整备、盯控,一年到头闲不住。母亲知道我的性子,每年春天揪苜蓿这事儿,她总要亲自提醒,不是怕我忘了,是怕我光顾着忙,把春天都错过了。
我们把车停在铁路桥下的土路边。母亲拎着布袋走在前头,我拎着食品袋跟在后头。她眼睛尖,专挑刚冒出两片嫩叶的芽尖,拇指食指一捏,轻轻一揪,扔进袋里。我蹲在另一垄上,揪了几把,她凑过来一看,笑了:“你揪的根太长了,跟你们修车一个样,光顾着快,细节不到位。”我一愣,想想也是,检修机车时,要是马虎了哪颗松动的螺丝,路上就得出问题。揪苜蓿也一样,只认准那最嫩的一截,才有好味道。
揪苜蓿这事儿,我小时候可没少干。那会儿嘴馋,清明刚过,绿芽刚露头,几个伙伴趁着主家午睡,猫着腰溜进去,手快手轻,揪了就塞兜里。有一回被主家发现了,人家一声吼,大伙四散跑。我被追急了,从一个小土崖跳下去,滚了一身土,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母亲后来知道了,又气又心疼:“你个烈性子,摔坏了咋办!”如今揪苜蓿不用再躲了,地头亮亮堂堂,阳光顺着铁路线铺过来,母亲揪得从容,我也揪得踏实。
揪了小半天,袋子装了多半袋。母亲说够了,多了吃不完。回家后她坐小板凳上摘苜蓿,把杂草和黄叶挑出去,泡在大盆里。她习惯加一勺面粉抓洗,说面粉能把尘土吸附干净。换两遍水,锅里的水也烧开了。母亲滴几滴胡麻油,把苜蓿倒进去焯一两分钟,捞出来过凉,攥干,在案板上切几刀,不剁太碎。
她让我剥蒜、切葱花、备两个干辣椒。自己从笼屉里拿出昨天蒸的土豆,去皮擦成丝。热锅倒胡麻油,先爆香蒜末、葱花和辣椒,再把土豆丝和苜蓿碎一起下锅翻炒,撒盐出锅。整个过程不过十来分钟,厨房里已经满是香味。
盛一碗米饭,舀两勺苜蓿菜盖上,拌开了送进嘴里,胡麻油的醇厚裹着苜蓿的清淡,土豆丝绵软,苜蓿粒脆嫩,不油不腻,爽口得很。母亲吃得很慢,说:“你姥爷在的时候,年年也惦记这一口。”
我忽然觉得,母亲坚持揪苜蓿这么多年,揪的不只是野菜,是那些走过的日子,是对庄稼地和老家的念想。我们这些在铁路上跑检修的人,天天跟螺丝、电路、制动管打交道,硬梆梆的。可到了春天,跟着母亲蹲在地头揪那点嫩绿,心也就软了、静了。
母亲把剩下的苜蓿装进食品袋,塞进我背包:“工作再忙,也别亏了身体。”我点点头,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路口,一直望着。
供稿|包神运输处 曹峰
值班编辑|石若琳
审核|公司党群工作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