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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君
在全球能源转型加速与区域电力供需矛盾日益突出的背景下,作为东南亚经济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越南正面临着工业化、城镇化持续推进带来的电力需求刚性增长与传统能源供应约束、新能源发展瓶颈之间的多重挑战。
长期以来,越南电力供应高度依赖化石能源与水电,电源结构单一、调峰能力不足、区域电网互联薄弱等问题,在近年来多次区域性电力短缺中集中暴露,推动该国重新审视并调整国家能源战略。
在此背景下,核电第一次被写入越南第八个国家电力发展规划。国际合作和技术引进仍是后发国家发展核电的首选和现实路径。2026年3月,越南与俄罗斯正式签署政府间合作协议,宁顺核电项目在停滞十多年后重新启动。
双重压力:电力需求增长、
供应结构优化
过去十余年间,越南制造业、加工工业、电子信息产业集群快速扩张,成为全球产业链转移的重要承接地,工业用电占比长期稳定增长,成为电力消费的第一主力。
与此同时,城镇化率稳步提升,居民生活水平不断改善,带动居民用电与商业用电保持两位数增长,南北两大经济圈负荷集中度持续提高,北部红河三角洲工业带与南部胡志明市及周边省份构成全国电力消费核心区域,用电高峰叠加效应显著。
根据越南工贸部与越南电力集团(EVN)发布的数据,2025年越南全国电力系统最高负荷达到5.43万兆瓦,同比增长11.1%,全年全社会用电量突破2880亿千瓦时,同比增长4.9%,发电量与进口电量合计达3228亿千瓦时,同比增长4.6%。
按照越南第八个国家电力发展规划(PDP8)的预测,2030年越南商用电力消费量将达到5004亿至5578亿千瓦时,2050年电力总装机容量将攀升至2亿千瓦至2.3亿千瓦,电力需求将在未来25年内保持持续扩张态势,对稳定可靠的基荷电源提出前所未有的要求。
2023年至2024年,越南多地出现持续性电力短缺,大量工厂限产停产,北部重点工业区供电紧张,直接冲击制造业供应链与经济增长预期,暴露出传统电源支撑能力不足、电网调节能力薄弱、跨区域输电瓶颈等深层次问题。这一现实压力加速了越南政府重启核电的决策进程。
电力供应结构上,越南以化石能源主导,水电支撑性强,新能源快速崛起。截至2025年底,越南全国电力总装机容量约9400万千瓦,其中燃煤火电装机容量近2800万千瓦,占比32.1%;水电装机容量2460万千瓦,占比28.1%;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约2440万千瓦,占比27.9%;燃气发电及其他电源占比约11.9%。从发电量结构看,越南煤电与燃气发电合计贡献约61%的发电量,水电占比约29%,风电与光伏发电量占比约12%。
煤电面临着资源约束、环保压力、国际减排承诺与设备老化等多重制约,越南已明确严控新建煤电项目,推动现有煤电机组节能改造与逐步退出。而燃气发电依赖进口天然气,价格波动与供应安全存在不确定性,难以满足长期低成本供电需求。
越南水电以大型水电为主,截至2025年底,在2460万千瓦水电装机中,大型水电约2100万千瓦,占比85%。目前水电开发程度已接近上限,优质水电资源基本开发完毕,且出力高度依赖降水,干旱季节出力大幅下滑,难以承担稳定基荷责任。
越南风电与光伏装机在过去五年实现爆发式增长,但存在发电间歇性、布局分散和输电配套滞后等问题。在缺乏大规模储能支撑的条件下,可再生能源大规模并网反而加剧电网调峰压力。
在多重约束下,越南电力系统面临着基荷电源不足、调峰能力薄弱、供应稳定性下降的三重压力,迫切需要一种清洁、稳定、大容量、可持续的基荷电源填补缺口,核电成为越南优化电源结构的现实选择。
越南核电发展历程曲折。
21世纪初,越南启动核电前期研究,2009年前后进入实质性规划阶段,确定在宁顺省建立首个核电基地,规划建设宁顺1号与2号两台核电机组,并分别与俄罗斯、日本开展合作洽谈。
但2011年日本福岛核电事故引发全球对核电安全的重新审视,越南国内对核电安全、投资成本、技术消化能力的担忧上升,叠加国内经济增速放缓、财政压力加大等因素,越南政府于2016年宣布暂停核电项目,重新评估核电发展必要性与可行性。此后数年核电议题被搁置。
2020年之后,随着电力短缺常态化、减排压力提升、可再生能源瓶颈显现,越南国内重启核电的呼声日益高涨,政府部门、电力企业与智库重新开展核电可行性论证。2024年11月30日,越南国会正式通过决议,同意重新研究宁顺核电项目。
2025年4月,越南政府补充调整第八个国家电力发展规划,首次将核电纳入国家电力发展体系,明确核电规划目标。根据规划,越南首批核电机组将于2030年至2035年间投入运行,总装机容量400万千瓦至640万千瓦。
2026年3月23日,越南总理范明政访问俄罗斯期间,两国正式签署政府间协议,明确合作建设越南宁顺核电站,包括两台VVER-1200型核电机组,总装机容量240万千瓦。
根据协议,俄罗斯承担核心技术提供、核心设备供应、工程建设指导、核燃料供应、运营人员培训等关键任务,越南负责项目征地、配套电网建设、本土劳动力参与、项目监管等工作。
与其他潜在合作方相比,俄罗斯的优势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技术成熟度高,VVER-1200机型商业化运营经验丰富,建设周期可控,能够满足越南2030年前后投产的时间要求;二是合作模式完整,覆盖从设计到退役的全生命周期,降低越南运营风险;三是政治互信度高,俄越战略合作稳定,能源项目合作才能不受短期国际环境波动影响,项目推进确定性强。
对越南而言,核电的引入可以破解电力供应瓶颈,推动能源结构清洁化转型。此外,核电项目投资规模大、产业链长,可带动本土建筑、制造、服务等相关产业发展,创造大量就业岗位,提升高端技术人才储备。
核电选址所在的宁顺位于越南中南部沿海,人口密度较低,工业与用电负荷正快速增长,地质结构稳定,无活动断层与重大海啸风险,符合核电安全标准,未来核电站电力消纳有望以近消纳为主、跨区输送为辅,系统经济性与安全性较优。
不过,核电项目属于资本密集型工程,单台百万千瓦级核电机组投资超过数十亿美元。宁顺核电站总投资规模庞大,对越南财政与融资能力构成压力。未来即便俄罗斯提供优惠贷款,但长期债务负担与资金回笼周期仍需谨慎应对。
事实上,发展中国家发展核电普遍遭遇资金困境。孟加拉国卢普尔核电总投资约126亿美元,虽由俄方提供90%优惠贷款,但10%自筹资金仍一度挤占财政与外汇资源,工期与还款压力长期制约项目节奏。阿根廷阿图查三号核电机组多次与中核集团签署合作协议,项目投资预计83亿美元,因政府财政脆弱、外债高企,即便中方承诺提供大额融资,仍因本土配套出资困难,导致项目长期停滞。此外,埃及、土耳其等新兴核电国家也不同程度地出现项目资金保障问题。
对越南来说,建设核电站更多着眼于能源需求,但难以借此发展建立其核能配套产业。越南工业基础仍较为薄弱,高端制造与核级认证体系缺失,人才与资金有限,发展完整核电设备供应链的可能性较低,更现实的路径是有限本土化而非全链条自主,未来核岛主设备、仪控、核燃料等核心环节仍将长期依赖俄罗斯进口,难以具备自主可控条件。
核安全是核电发展的生命线。越南已与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建立长期合作,接受核安全评估、法规完善、人员培训与应急体系建设支持,2025年修订后的原子能法全面对标IAEA标准,设立独立核安全监管机构,并接受IAEA例行核查与保障监督。但人才短缺是制约越南核电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因素,核电涉及核物理、机械、电气、自控、安全等多领域高端人才,越南需要大规模开展人才培养与国际培训,建立本土化人才梯队,避免过度依赖国外技术团队。
此外,国际能源市场波动、地缘政治变化、电力需求预测偏差等因素,也可能对核电项目经济效益与运营节奏产生影响。
(作者为核电行业从业者)
编辑 刘文慧
审核 姜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