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漂泊在外,胃口仿佛成了身上最固执、最不通融的一部分。外面的饭菜,花样繁多,初尝时也觉新鲜,可吃久了,心里头却总像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前几日下班,偶然在街角看到一块招牌,红底白字,大大地写着“安徽板面”,脚步便不由得停住了。店面不大,也算整洁。店主是本地口音,问我要宽面还是细面,辣椒要多少。我望着锅里翻腾的乳白色骨头汤,案板上码着的宽面条,嘴里应着:“宽的,辣椒……多搁些。”声音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发怯。
面上来了,碗是大的,汤是清的,面是宽的,上面浮着一层鲜亮的红油,几块红的牛肉,几片绿的青菜。我拿起筷子,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期待,但在挑起第一缕面的时候,便无声地沉了下去。味道不算坏,是外头寻常能吃到的、规规矩矩的辣与咸。
可我知道,这不是“那个”板面。
我记忆里的板面,是唐山的“安徽板面”。这话说来有些拗口,像是一桩挪了地方、认了别处乡亲的公案。可在我以及许多唐山人的心里,这板面,就和棋子烧饼、蜂蜜麻糖一样,是烙在胃口上的、独一份的故乡印记。
那面馆子,多半开在不起眼的街边,或是老居民区的巷口。招牌经过风吹日晒,字迹常常是斑驳的,但那股子浓烈热烫的香气,却能飘出老远,像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把你的脚步不由分说地拽过去。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炖肉香、辣椒焦香和面食蒸汽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将你严严实实地裹住。人声、灶火声、碗筷碰撞声,嘈嘈切切的,却让人觉得心安。
板面的魂灵,全在那锅老汤和那盆辣椒卤里。汤是牛骨、鸡架经年累月熬成的,颜色深沉,滋味醇厚。而那辣椒卤,则是当仁不让的君王。大块的牛油在锅里化开,成袋的干辣椒剪段,与几十味药材香料一同投入,在文火上悠悠地“咕嘟”着。你凑近看,那深沉的黑色里,隐隐透着红宝石般的光泽;你深深一嗅,那股子复杂而霸道的香气,直冲天灵盖,勾得你肚里的馋虫翻江倒海。
吃这面,须得毫无顾忌,全心投入。先挑起几根裹满卤汁的宽面,顾不得烫,呼噜吸进口中。那面条的韧,卤汁的香、辣、咸、鲜,便一股脑地在嘴里炸开。
那时,常和三五同窗,或是一二旧友,挤在油腻的小桌旁,埋头“奋战”。吃得大汗淋漓,便脱了外套;话有时多,有时少,更多的时候,是淹没在吸溜面条的声响和满足的叹息里。窗外的天色是灰蓝的,或是沉黑的,都无关紧要。小店里灯火通明,热气氤氲,似乎能把外头一切的风霜、疲惫,都暂且挡开、消融。
那是少年时不知愁的酣畅,也是后来许多年里,想起家乡时,最先泛上心头的、一团具象的热气与滋味。
眼前的这碗面,不知不觉已经凉了。我放下筷子,终究不是那个味道。那乌黑发亮的辣椒卤,那粗粝而热烈的气息,似乎只肯固执地留在那片冀东平原的土地上,留在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我付了钱,推门走入西北的夜风中。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胃里是满的,心里却依旧是空落落的那一块。我想,我们对一碗面的眷恋,是因为它送别了童年,哀悼着远去的时光,却又在每一次热气腾腾中,为故乡唱起赞歌。
在异乡的夜里,我默默对自己说:等休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街边的面摊,要一碗安徽板面,多辣,多油,加个蛋。然后,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吃,慢慢喝……
像小时候那样,让热气糊了眼镜,让风从场上过,让乡愁,落在碗里。
————
来源:内蒙古建龙
作者:李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