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能源观察】火线上的底线：阿联酋核电站遇袭，核设施保护默契松动

eo记者 刘文慧

编辑 姜黎

审核 韩晓彤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7日，阿联酋巴拉卡核电站（Barakah Nuclear Power Plant）遭遇无人机袭击。

根据阿联酋官方、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以及多家国际媒体披露的信息，此次袭击并未造成核泄漏，也未导致反应堆安全系统受损，但袭击引发了核设施外围电气设备起火，并短暂影响部分供电系统。事件发生后，阿联酋启动核安全应急机制，国际原子能机构同步介入监测。

而就在同一天，扎波罗热核电站发布消息称，乌克兰武装部队使用火炮袭击了该核电站运输车间，导致车间屋顶、窗户及员工巴士受损。核电站表示，袭击未造成人员伤亡，也未引发火灾。

这些核电站遭袭事件引发国际高度关注，它们触碰了全球核安全体系中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战争正在突破过去对核设施的默契边界，即“和平核设施不应成为战争目标”这条默契。

巴拉卡核电站是阿联酋唯一核电项目，位于阿布扎比西部海岸，由韩国电力公司（KEPCO）主导建设，总投资约200亿美元，是阿拉伯世界首座商业核电站。电站共有4台机组，采用韩国APR-1400压水堆技术路线。项目已全面运行，可满足阿联酋约25%的电力需求。

阿联酋官方表示，此次遭袭位置位于外围区域，在“内层安全区之外”，一台外部电力发电机被击中，引发火情，消防系统与现场应急人员迅速介入扑灭。

事后，阿联酋核监管机构强调，反应堆未受影响，辐射水平正常，所有机组运行正常。国际原子能机构随后也确认，其接收到阿联酋方面通报，目前监测未发现辐射异常。

虽然被击中的并非反应堆本体，但外部电力设备对核电站同样关键。

对核电站来说，即使反应堆已经停堆，冷却系统仍必须持续工作。核燃料在停堆后仍会持续释放“余热”，如果冷却失效，燃料温度仍可能不断升高，极端情况下会出现堆芯熔毁风险。

福岛核电事故的根本原因之一，正是海啸导致外部供电与备用柴油机同时失效，最终引发“全厂断电”。在福岛核电事故后，全球在运在建核电站多经过升级，确保冷却系统供电冗余。

而此次巴拉卡核电站遇袭的外围发电机，本质上属于保障核电站供电冗余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意味着，战争开始触碰核电站“外围生命线”。

阿联酋总统顾问安瓦尔·加尔加什明确表示，这是恐怖袭击。

战争中，能源设施往往比军事目标更容易受到攻击，原因在于能源设施目标固定、难以被完全防护，一旦造成损毁修复周期长，也容易造成社会恐慌。俄乌冲突中，大量发电厂、输电网络遭袭，核电站亦成为攻击目标。

事实上，现代核电站本体并不像公众想象中那样脆弱。大型商用核电站反应堆通常具备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安全壳、多层防护结构、抗冲击设计和多重冷却系统。如本次事件中巴拉卡核电站所属APR-1400机组，安全壳厚度能够抵御一定程度的飞机撞击和爆炸冲击。因此，小型无人机通常很难直接穿透反应堆安全壳。

截至发稿，全球尚未出现因军事袭击直接导致大型商用核电站严重放射性泄漏的案例。

不过，在战争条件下，任何工业设施如果遭受长期高强度攻击、持续电网瘫痪、后勤维修中断、人员无法轮换等情况，都会面临巨大压力。

近年来中东冲突中广泛出现无人机攻击，虽然单次爆炸威力有限，但对于变电站、储油设施、输电线路等暴露式基础设施具有较强威胁。俄乌冲突期间，扎波罗热核电站多次遭炮击，外部输电线路曾数度中断，国际原子能机构不得不长期驻场监督。

相比核泄漏，战争中能源设施遭袭更常见的后果是大范围停电，进而导致水处理系统中断、通信系统受损、工业停摆、民生危机等，还可能引起国际能源价格剧烈波动。

“和平核设施不应成为战争目标”这一默契，是人类在冷战、核扩散危机以及几次真实核事故之后逐渐形成的共识。

早在1977年，《日内瓦公约第一附加议定书》第56条便提出，含有“危险力量”的设施不应成为攻击目标，其中明确包括核电站、大坝、水电设施。攻击这些设施，可能对平民造成“大规模间接伤害”。

切尔诺贝利核电事故后，欧洲多个国家都检测到放射性沉降，甚至几十年后仍有部分地区限制野生食品采集。这让整个欧洲第一次直观看到，核设施一旦遭破坏，后果可能无法控制。

也因此，在战争中打击核设施，理论上存在一种最坏情况：一个局部战争，可能变成跨境生态事件。放射性物质不会停留在国境线内，风和降雨会把污染扩散到多个国家，农业、畜牧业、水源会长期受影响，战争结束后几十年仍有后遗症……这与需要“精准打击”的传统军事目标完全不同，影响范围大且不可控。即便是冷战时期，美苏高度对抗，也基本避免直接威胁对方商用核电站。

过去几年，这条默契正在出现明显松动。一方面，无人机战争改变了攻击门槛，另一方面越来越多冲突呈现多代理人、去中心化的特点，攻击责任难以追溯。

这次巴拉卡核电站遇袭事件中，尚无任何一方声称对此事负责。阿联酋国防部表示，无人机是从伊拉克方向飞入。而多方均将矛头指向伊朗及其“代理人”。伊朗方面则驳斥称是以色列实施。

而过去几起严重核电事故也令核电行业深刻认识到，核电事故对行业的打击是全球性的。即使一次战争中的核事故没有造成极大直接伤亡，也可能引发全球能源政策变化，让新核电项目停滞。目前美国、俄罗斯、法国、中国、日本、韩国等国均具备核电技术出口能力，而全球任何一起新增核电事故都将对这些国家的本土和海外核电市场造成负面影响。

福岛核电事故后，全球核电行业均在强化核电站长期孤岛运行能力，纵使外部电网彻底中断，也能维持冷却。而俄乌冲突之后，IAEA提出了著名的“核安全七原则”，本质上就是在试图重新建立“和平核设施不应成为战争目标”的边界。

5月19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主持例行记者会。有记者问，阿联酋巴拉卡核电站外围一发电机遭无人机袭击，中方有何表态？郭嘉昆表示，中方对阿联酋核电站相关设施遭受袭击深表关切，反对武装攻击和平核设施。中方始终认为，中东海湾各国主权、安全和领土完整都应得到切实尊重，平民和非军事目标应当得到保护。当务之急是立即全面停火止战，防止战火进一步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