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晶科能源拟以1.92亿美元出售其美国2GW组件工厂75.1%的股权,并保留品牌使用权及运营参与权。出售控股权与保留品牌运营——这个看似矛盾的选择,并非一家企业的进退抉择,而是中国光伏产业在全球变局中的共同缩影。
此前多家头部光伏企业相继调整海外资产布局,天合光能宣布将美国得克萨斯州5GW组件工厂出售给T1 Energy Inc,持股降至17.4%;晶澳科技以2.27亿美元将美国亚利桑那州组件厂转让给康宁全资子公司American Panel Solutions(AMPS);隆基绿能也曾表示考虑降低其在美国合资公司的持股比例。头部企业步调一致地让渡控股权,并非巧合。内外压力交织,中国光伏产业的全球棋局正在重新落子。
外部围堵:
绕不过的市场,跨不过的门槛
从美国制造环节后撤,市场逻辑上似乎难以理解。美国光伏市场的体量,决定了它不可能被轻易放弃。据国际能源署光伏电力系统项目(IEA PVPS)数据,2024年美国光伏新增装机47.1GW,是全球第二大单一国家市场。2025年,美国太阳能产业协会(SEIA)与Wood Mackenzie联合报告显示,美国年度新增光伏装机达43.2GW(注:该数据为直流侧口径,与IEA PVPS交流侧统计方法不同,不宜简单对比)。展望2026年,美国能源信息署(EIA)预测,仅集中式光伏新增装机即达43.4GW。显而易见,美国是中国光伏企业不能放弃的战略高地。
然而,制度壁垒正在将这块市场与中国企业强行切割。2022年美国《通胀削减法案》首次提出“受关注外国实体”(FEOC),针对电动汽车电池供应链进行限制。2025年7月生效的《大而美法案》(OBBBA)将FEOC升级为“被禁止外国实体”(PFE),不仅将限制范围扩大到光伏、风电、储能等清洁能源全部领域,还将认定标准从单一股权拓展到股权(单一≥25%或多方合计≥40%)、债务(≥15%)、合同控制等多维度,并新增“实质性协助”限制,引入实质性协助成本比例(MACR)量化标准,极大增加了中国企业的合规成本。于是,中国光伏企业纷纷通过让渡控股权换取政策合规,保留品牌与少数股权维持市场存在。然而,相关做法虽能解除眼前警报,但中国企业与外国实体的股权协议、美国政府后续政策调整仍是潜在风险。
放眼全球,面向中国光伏企业的制度壁垒远不止美国。欧盟《净零工业法案》“欧盟制造优先”采购原则,以及法国对组件碳足迹的苛刻要求、其他成员国供应链本土化政策,形成了“碳关税+产业保护+补贴歧视”的多层围栏。面对不同的游戏规则,中国企业的应对策略也趋于多元。阳光电源主动出击,拟在波兰投建年产20GW逆变器及12.5GWh储能系统的制造工厂,以本地化产能直接绕过壁垒。天合光能则选择以资本纽带深化利益联结,与Gore Street Capital共同参与欧盟储能基金。在美国是让渡控股权换合规身份,在欧洲是本地化产能与资本绑定跨越隐形门槛——路径不同,逻辑相通。
内部承压:
旧飞轮停转,倒逼新逻辑
过去十年,据IEA《2026年全球能源回顾》,全球光伏新增装机由2015年的47GW提升至2025年的605+GW,增长超十倍;另据国家能源局数据,2025年我国光伏新增装机为316.57GW,较2015年增长近21倍。在装机需求拉动下,我国光伏产业沿着“扩产—降本—降价—抢份额”的飞轮高速运转。然而,所有企业同步扩产,规模优势相互抵消。通威集团董事局主席刘汉元更是指出,光伏制造长期按一般制造业管理,导致产能盲目扩张,目前制造产能规模已超过需求的两倍。
规模扩张只是中国光伏产业的一个侧面,装机增长还带来了消纳难题。伴随电力市场化改革推进,电价补贴取消,项目经济性下滑,光伏全产业链出现亏损。据上市企业年报数据,过去三年(2023年至2025年),A股光伏主产业链前十大公司归母净利润由合计约745亿元转为净亏超188亿元。今年一季度亏损势头延续,前十企业亏损超28亿元。
某种程度上讲,光伏产业旧有的增长链条已经断裂,企业盈利模式必须重构。从产业实践看,“光伏+储能+氢能”成为重要抓手。隆基绿能、阳光电源、天合光能等头部企业已布局储能。以天合光能为例,2025年其储能出货量超8GWh,同比翻倍增长;2026年计划出货15至16GWh。更值一提的是,阳光电源2025年储能业务收入已超越光伏逆变器主业。
与储能相比,氢能则是各家企业的生态锚点,锁定了光伏企业在未来能源系统中的结构性位置。隆基氢能生产的电解槽已获欧盟CE认证,并于2026年初完成欧洲首套5MW制氢系统交付;阳光氢能主攻“柔性制氢”技术,电解槽已完成长周期变工况可靠性验证,具备与风光等间歇性电源直接耦合规模化制氢的能力。从“造更便宜的组件”到“交付更完整的能源系统”,价值跃迁路径已然清晰。不过,当全球壁垒高筑、旧模式失效,“怎么卖”同样影响着生死。
出路何在:
能力重塑,重新落子
向外突破的能力边界,由向内的根基所决定。中国光伏的全球化突围,本质是一场从内到外的系统性重塑,需在三个层面协同推进。
第一,企业要筑牢技术底座。钙钛矿叠层、柔性制氢、光储一体化等前沿技术必须走出实验室,推动成本优势转向技术溢价。过去十年,中国光伏靠制造规模和成本优势崛起;下一个十年,没有技术护城河,无论出海还是守土,都难以摆脱低端内卷的宿命。
第二,政府要立好制度围栏。产能调控、价格执法、知识产权保护等已纳入光伏综合治理框架。方向虽明,关键在于执行。市场监管部门需遏制低价无序竞争,知识产权执法需落到实处,让创新企业获得合理回报。制度只有从纸面落到地面,才能推动行业从无序竞争走向有序出清。
第三,产业要做大市场蛋糕。没有持续扩大的需求基本盘,再好的技术和产品也缺乏迭代空间。2026年全国能源工作会议明确全年新增风电、太阳能发电装机2亿千瓦以上;国家能源局持续推进“千家万户沐光行动”,将分布式光伏推向农村腹地;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国家能源局优先支持绿色氢氨醇等产业开展绿电直连——装机目标锚定规模底线,沐光行动打开分布式空间,绿电直连破解消纳瓶颈。增量空间已经打开,企业需用优质产品和服务填补需求,政府需持续优化消纳机制释放潜力,行业需共同维护市场秩序,避免增量沦为新一轮内卷的战场,让创新企业在增量中获得迭代机会,让先进技术在规模化应用中走向成熟。
中国光伏产业已站在必须同时应对外部挤压与内部转型的关键节点。留给各方犹豫的时间不多了。这不再是速度与规模的竞赛,而是一场从规模倾销到价值输出的艰难转身——转身慢了,牌桌就可能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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