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亚南

随着能源转型持续推进，德国电力系统正发生结构性变革。近年来，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快速攀升，风电与光伏逐步从“补充电源”转型为“主力电源”。2025年，德国可再生能源发电量达257.5太瓦时，占总发电量的58.8%。这一转变虽大幅降低了化石能源在年度电量结构中的占比，却也对电力系统运行模式提出了全新挑战。

在新能源出力条件良好时，德国电力市场频繁出现低价甚至负电价现象，2025年前三季度德国负电价时长累计579小时；而在低风、无光或极端天气条件下，系统对可调度电源的依赖则明显增强。与此同时，核电已于2023年全面退出，煤电也在加速淘汰，传统承担系统稳定功能的电源基础持续收缩。

在此背景下，德国政府与欧盟委员会已就新电厂战略达成原则性协议。根据协议，德国政府将针对新增12吉瓦可调度发电装机容量启动招标，相关程序预计于2026年启动。声明明确，其中约10吉瓦具备长时间连续发电能力，以确保系统稳定。这些具备长时连续发电能力的新建机组最迟需于2031年投运。德国还将在2027年及2029—2030年持续开展可调度容量招标，现有电厂也可参与竞标，力求到2031年形成充足且可用的可调度发电能力，弥补煤电退出与核电停运后的容量缺口。这意味着德国将建设一批现代化、高效率的电厂，尤其是燃气电厂。

与此同时，为避免新增可调度电源锁定长期化石能源路径，德国将脱碳要求嵌入新电厂战略之中。所有新建机组在设计阶段即需具备氢能运行兼容能力（H?-ready）。根据规划，部分装机容量将按既定时间表完成氢能改造：预计到2040年完成2吉瓦，至2043年再增加2吉瓦，并要求所有新建电厂最迟于2045年具备氢能运行能力，与德国2045年实现气候中和的目标保持一致。不过，该战略仍需通过欧盟国家援助审查程序方可最终生效。

与传统意义上的电源扩建不同，德国此次政策关注的并非新增发电量，而是新增“可调度能力”。在高比例风光发电条件下，电力系统面临的主要挑战已从“电量是否充足”转向“在关键时刻是否具备足够的灵活性和可靠性”。

风电和光伏出力的随机性，决定了其难以独立承担实时平衡和备用功能。在电能量市场中，承担调峰和备用任务的电源往往运行小时数较低，单纯依靠电价信号难以形成稳定的投资预期。这使得系统安全在一定程度上依赖隐性安排，而非显性制度设计。

通过容量招标方式直接为可用性和系统服务能力付费，意味着德国开始将“系统稳定性”这一长期被视为公共属性的需求，转化为可定价、可竞争的市场产品。这一制度转向，是理解12吉瓦计划的关键。

如果仅从数字上看，12吉瓦容易被理解为一种象征性安排，但在系统规划层面，这一规模体量并不小。结合欧洲近年来投运的中大型燃气机组规模测算，单座现代化燃气电厂通常在500—800兆瓦之间，这意味着12吉瓦对应的是十余个具备快速启停和深度调节能力的电源单元同步落地。

更重要的是，这部分容量并未被定位为新的基荷电源，而是作为系统备用和灵活调节资源存在。其价值不在于全年发电量贡献，而在于在新能源出力不足或系统承压时提供确定性支撑。

相关系统评估普遍认为，在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条件下，未来德国仍将面临较大的可调度能力缺口。12吉瓦容量更接近一种“阶段性补强”，而非对系统长期需求的最终回应。

在能源转型背景下，新增燃气电厂容易被解读为路径回退。但如果结合系统约束条件考虑，这一选择更多体现的是现实可行性与系统安全之间的权衡。

与其他可调度技术相比，燃气电厂建设周期相对较短、技术成熟度高、调节性能优良，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形成可靠的系统支撑能力。同时，其单位发电量碳排放显著低于煤电，有助于在过渡阶段控制系统排放水平。

更关键的是，德国并未将燃气电厂视为可以长期锁定的化石资产，而是通过制度约束，提前为其设定退出或转型路径。

根据政策安排，所有新建可调度电源必须具备使用氢能的技术条件，并在2045年前实现完全脱碳。“氢就绪”并不意味着电厂在投运初期即使用绿氢，而是强调其在技术层面的可转换性。

在实践中，这通常对应一条渐进式路径：初期以天然气运行为主，中期引入混氢运行，远期实现向零碳燃料的切换。通过提前锁定转型方向，政策制定者试图在保障当前系统安全的同时，避免未来因碳约束趋严而出现大规模资产搁浅。

这种安排反映出德国能源转型的一贯思路：在不确定性条件下，通过制度设计引导市场投资与长期目标保持一致。

从更宏观的制度层面看，德国12吉瓦可调度电源计划的核心意义，并不在于具体技术路线选择，而在于其对电力系统价值结构的重新界定。

在传统电力体系中，系统稳定性往往依赖基荷电源或行政安排隐性承担。而在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条件下，这种机制难以持续。德国此次通过容量招标方式，将系统稳定性需求显性化、制度化，实质上是在为新能源时代的电力系统建立新的风险分担与激励机制。

从这一意义上看，12吉瓦计划并非对能源转型方向的修正，而是能源转型进入深水区后的制度再平衡尝试，其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高度不确定的系统中维持安全、效率与长期目标之间的动态均衡。

参考文献

1. Bundesnetzagentur (BNetzA). Monitoring Report on Security of Supply and Capacity Adequacy.

2. European Commission. State Aid Approval for Germany’s Power Plant Capacity Mechanism.

3. IEA. Germany 2023 Energy Policy Review.

4. Agora Energiewende. Flexibility Options for a Renewable Power System.

5. BMWK (German Federal Ministry for Economic Affairs and Climate Action). Power Plant Strategy and Hydrogen-Ready Requirements.

6. ENTSO-E. Mid-term Adequacy Forecast.

编辑 蔡译萱

审核 姜黎

作者任职于德国国际合作机构（GIZ），本文所述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意见，不代表任何机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