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工文苑
暮色里的花
那个时候,油菜花出来了。也不跟谁打个招呼,也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它们就那样出来了。像是憋了一冬的话,终于憋不住,一嗓子喊了出来。田埂上,坡地里,远远近近的,全黄了。
细细地看,每一朵花都小得可怜,四个薄薄的瓣儿,嫩得透光,围着一点黄褐色的蕊,怯生生的,风一吹就颤。这一朵挨着那一朵,那一朵又挤着另一朵,挤挤挨挨的,倒挤出一种浩浩荡荡的气势来。花香也是,淡淡的,青涩涩的,沾着土腥气,不扑人,却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这倒叫我心里一动——小时候,故乡的田埂上,不也是这样的么?
那时候,油菜花开了,村子里便有了油香。外婆把收下来的菜籽晒干了,送到镇上榨油坊,换回一壶黄澄澄的油。炒菜时滴上几滴,满屋子都是香。那种香,不像花香那样浮着,是沉下去的,钻到饭菜里,钻到日子里,钻到人的骨头缝里去的。
我在这片黄跟前站着,站着,竟有些恍惚了。眼前的油菜花,还是当年的油菜花么?一样的黄,一样的密,一样的热热闹闹。可看花的人,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头黄粉的孩子了。那时候看花,是钻进花丛里捉迷藏,是追着蜜蜂跑,是趁大人不注意掐一朵别在耳朵上。现在呢?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连走近都有些小心翼翼,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她说,油菜花最好看的时候,不是大太阳底下,是傍晚,日头将落未落的时候。那时候的花,不刺眼,不张扬,像喝饱了水的样子,软软地垂着,反倒显出几分好看。我当时不懂,现在却有些明白了。站在这片黄跟前,忽然懂了——人走得再远,心里也有一片走不出去的花。小时候急着从那片黄里钻出来,奔向远处;如今回来了,远远地看着,才知道那满头的黄粉,原来一辈子都掸不掉。
正想着,天色已悄悄暗下来了。那片黄还在,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朦胧,像是隔了一层薄纱。风比刚才凉了些,带着露水的潮气,贴着地皮吹过来,花便轻轻地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和这个黄昏作别。
我该走了。
转身的时候,忽然又停住。回头再看一眼——那片黄,正在暮色里慢慢地、慢慢地融进去,融进黄昏,融进炊烟,融进那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明天太阳出来,它还会是泼泼剌剌的黄。后天,大后天,直到它谢了,都是这样。年年如此。
来源 | 株洲片区项目 朱小杨
编辑 | 党群工作部 姚诗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