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是个关乎思念的节气，是个念旧的时节。身在异乡，每当念及奶奶，我总会下意识地摸摸右肩，仿佛那只栩栩如生的布艺“打春鸡”仍停在那里。它曾是我童年里最真切的骄傲和欢喜，也是我长大后最生动深刻的念想，因为它承载着我对奶奶最深切最绵长的思念。
“红鸡公，迎春来，不生病，不生灾”，小时候每到立春时节，奶奶就会拿出针线筐里五颜六色的的布块，灵巧的双手穿梭不停，给我做打春鸡。她用小块红色棉布填上棉花做鸡身，用黄色更小块布做鸡冠、鸡嘴，用黑色珠子做眼睛，最让我期待的的是，可以拔下那只欺负我的大公鸡颈子上细长柔美的羽毛做打春鸡的尾巴！再拔下公鸡尾巴上最粗壮的尾羽，从根部剪2—3厘米长的两段，两端剪开叉，就做成了打春鸡稳稳的鸡脚。立春当天缝在我外衣的右肩上，打春鸡的嘴巴上垂着一根细线，线的尾端缀着一颗玉米，寓意：“丰衣足食，吉祥如意”。肩上戴着这神采奕奕的打春鸡，我就是全村最神气的小妮子，总会引来羡慕的眼光，就连和小伙伴们玩耍时我都颇受礼遇，比如跳大绳时，我可以拿“担心我的打春鸡羽毛乱了”为借口，多跳几局，少抡几次大绳；又如玩游戏时遇到要和泥巴、搬砖头之类的事情，为了我漂亮的打春鸡，我的小手总是最干净的。
长大后听奶奶说，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太奶奶去世很早，甚至没有人记得奶奶的生日，她一辈子从未过过生日。奶奶的姑姑嫁进了家境殷实的人家，把奶奶从小接过去抚养，教奶奶针黹女工，因此奶奶做出的针线活特别讲究，左邻右舍都向奶奶请教技艺，向奶奶讨要各种描花图样。比如哪家新生了小宝贝，奶奶会给他们描画绣在鞋头的“梅花纹”，纳在鞋底的“莲花纹”；孩子容易受惊吓，奶奶第二天一早就会送上“狗牙纹”的图样，纳在鞋底据说可以压惊；奶奶也教我画衣襟纹样，梅花清雅、莲心洁净、海棠温婉，缠缠绕绕的枝蔓和层层叠叠的花瓣在纸上轻轻勾勒，把岁月静好、平安喜乐都悄悄缝进了这一方小小的布与线里。
孩子们的时光过得飞快，仿佛刚刚把打春鸡从肩膀上请下来，就到了“粽香艾香满堂飘”的端午了。到了端午，奶奶的针线便格外忙碌，五色绳戴在手腕、脚踝；绸缎布料包裹着艾草香料，缝制成大大小小的香囊；威风的布老虎额头一定要绣上“王”字，拿在手中既柔软又好看，在我眼中胜过当时城里最流行的会眨眼的布娃娃。最让我觉得有趣的，是那滑稽可爱的搬脚娃娃。它们盘着腿，一直小手和一只小脚丫是用线缝在一起的，另一只小手上吊着一串布艺花串，模样虽奇怪但很讨喜。我小时候会学者搬脚娃娃的样子搬起脚来，逗得奶奶合不拢嘴，她一边夸我一边念叨着：“搬脚娃娃不怕摔，我娃没病也没灾。”奶奶还用五彩的丝线将桃干芯、做成心形的小香囊、布片做的小花串成饰品挂在我的脖子上，一走一摇，满是香味和节日的喜气。
做针线活时剩下的边角料可是奶奶的宝贝。各种颜色的的碎花布被她用细密的针脚拼接、缝合起来，转眼就变成了一块块精致又漂亮的口水搭。吃饭时围在颈间，那明媚的颜色，像极了盛开的花朵，我会格外小心，生怕一粒饭、一滴汤弄脏了这好看的小物件。明明是再家常不过的粗茶淡饭，因为这方小小的口水搭，竟也吃得优雅斯文，连饭菜都仿佛多了几分温柔的滋味。
秋冬闲暇时，奶奶的针线也不曾闲下来过。虎头鞋、虎头帽、小布垫……一样样布艺小物，都被她做得一丝不苟，就连我大襟棉袄上的盘扣，都美得像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有一次我无聊了缠着做针线的奶奶陪我玩，奶奶把一张长长的彩纸折起来，拿起剪刀随手剪了几剪，展开后就变成了七、八个扎着小辫手拉手的小纸人，我欣喜地拿着这一串小纸人玩了起来，奶奶慈爱地看着我，继续做她仿佛永远都做不完的针线活。她不识字，却懂最朴素的民俗；没有精巧的图纸，却凭着一双巧手，把节气、祈福与疼爱，全都缝进了一针一线里。
如今再想起那些旧时光，打春鸡、搬脚娃娃、香囊、布老虎，还有那一方方碎花口水搭，都清晰如昨。奶奶早已不在，可那些民俗针线里的温暖，却一直留在我心底；每当清明念及奶奶，便觉得岁月悠长，慈爱未远，那些藏在一针一线里的温柔，从未被时光冲淡。
供稿｜朔黄铁路运输处 王婧闻
值班编辑｜石若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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