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整树开得浓烈的红花。
我早该见过它们的。初到这座城市,车窗边飞速掠过的绿影里,就浮着这样的红,想来便是这花了。只是那时暮色四合,心中弥漫着许多情绪,竟没往心里去。今天,在亮得发烫的日光下,它们就这么热热闹闹的撞进眼里,连落下的姿势都带着不容错认的硬朗。
“请问这是什么花?”树旁的小超市门口,咿咿呀呀放着粤剧,头发花白的老人抬起头对我恬静的笑。我们连比带画说了半天,彼此都听不懂对方的话。末了她指着我脚边的落花,重复道:“煲汤的,煲汤的。”
我捡起那朵花,花瓣生得扎扎实实,捏上去是硬挺的韧感,没有半分柔媚气。暗褐色的花萼稳稳托着整朵花,开在枝头时花瓣齐齐向上挺着,落下来也是整朵直坠坠地砸在地上,不褪色,不萎靡,从头到尾都透着股盛放的劲儿。
在网上查了才知道,这花叫木棉花,又称作英雄花,是广东的省花,花期在每年三月到四月。南方很多人家都会捡刚落下的新鲜木棉,晒干了泡茶、煲汤,或是入药。它之所以被唤作英雄花,是因为广东人把对硬气品格的推崇,全揉进了这花的性子里:蓬勃向上、坚韧不拔、骨气铮铮。
英雄花开英雄城,英雄花落献英雄。1911年,黄花岗起义点燃了民主革命的火种,72名烈士的热血洒在尚在黑暗中摸索的土地上,成为民族复兴路上最初的炬火。如今,黄花岗烈士墓园周边开满了木棉花,每到春深时节,常有市民自发前来,在烈士墓前放上一朵刚落下的木棉。火红色的花瓣映衬着米白色的雕像,恰如先辈们刻进骨血里的革命浩气,越过百年时光,仍在这片土地上灼灼生长。
临睡前翻开简嫃的散文集,刚好读到她写木棉花:“木棉花总让我想起壮士断腕,与生俱来的烈性容不下一点犹豫、怯懦,浑身着火似的颜色,本来就不是为了自怜自艾,面对自己的生命,也敢当刺客的。”
掩卷想起鲁迅先生。相比先生以笔为投枪掷向旧世界的清醒锐利,更打动我的,是他把自己放在解剖台上,“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的冷峻自省。是明知道“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绝望宣战的勇气。这“反抗绝望”的动作本身,早已超越胜负的意义,彰显出独立个体的自由意志,绽放出生命最原始、最动人的强力。
忽然就懂了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的意思,几天前堵在胸口的杂绪,此刻慢慢稀释了。人生在世,恰如岭南春里的英雄花,开就开得热烈坦荡,落就落得掷地有声。明知个体渺小如沧海一粟,偏要把这仅有的一生,活得有筋骨、有温度、有分量。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满是木棉花坠地的钝响,混着千万壮士踏过易水的脚步。醒转时,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铁马冰河的长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