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部门口,有一片麦田。
说来也巧,我们中交的工地走到哪里,似乎总能碰到麦田。这个项目进场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片地——不大,方方正正的一块,紧挨着项目部的围墙。那时候麦苗刚冒头,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孩子。
我今年三十八岁,修了十几年路,走南闯北。可每次看见麦苗,还是会愣一下神。
因为我是河南人,是农民的儿子。
在我们河南,麦子不只是庄稼,是命。一年四季,从馍到面条,从胡辣汤里的面筋到饺子皮,哪一顿离得开麦子?而麦田,是我们全家人的根。
小时候,麦田就是全家的战场,也是全家的团圆地。
播种的时候,全家总动员。爷爷扶着犁,爸爸和叔叔在后面撒种子,奶奶领着妈妈和婶婶平整土地,我和堂弟堂妹们在地头捡石头、送水。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从早忙到晚,热热闹闹的,谁也不觉得累。
收割的时候更热闹。那时候没有收割机,全靠一把镰刀。天不亮,爷爷就在院子里磨刀,嚯嚯的声音把我们都吵醒了。等太阳出来,全家人已经在地里了,一字排开,弯着腰,一人几垄,齐头并进。姑姑全家也会来帮忙,姑父割麦子是一把好手,总是割在最前面。奶奶负责送饭,挑着担子,一头是绿豆汤,一头是刚蒸的馒头。歇晌的时候,全家人坐在麦垛旁,就着蒜瓣吃馒头,那麦香味,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那时候,麦田里全是笑声。爷爷讲他年轻时候的事,奶奶骂爷爷吹牛,爸爸和姑父比赛谁割得快,妈妈和婶婶在旁边笑。堂弟在麦垛里打滚,弄得浑身都是麦芒,被奶奶追着打。那是我们全家最齐的时候——比过年还齐。过年有时候还有人回不来,但收麦子的时候,天南海北的都得回来。麦子不等人。
过年的时候,麦田也不闲着。大寒天里,地冻得硬邦邦的,麦苗却悄悄地从土里探出绿尖小脑袋,怯生生的,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奶奶说,麦子不怕冷,越冻越壮实。那时候全家围在火炉边,包饺子、炸丸子、蒸花馍,热闹得很。我总爱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远处那片麦田在寒风里绿着,小小的,却倔强。奶奶会端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过来,说:“别看了,麦子好着呢,开春就长高了。”
后来,收割机来了,镰刀用不上了。再后来,播种机来了,牛也用不上了。全家人不用再弯着腰割麦子了,可聚在一起的机会也少了。叔叔去了城里打工,姑姑嫁到了隔壁县,我上了大学,又进了中交,四海为家。全家人再想聚齐,只有过年了。
而过年的时候,麦苗还是从土里探出绿尖小脑袋,和从前一样。只是趴在窗台上看麦田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对他最深的记忆,就是他蹲在田埂上看麦苗的背影。奶奶是五年前走的,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乔水项目田间地头与交通局沟通红线交地,赶过去,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没想到,在项目部门口,我又遇见了麦田。
工地的日子忙,但每天进出项目部,我都会朝那片麦田瞥上一眼。就一眼,不多,但从不落下。有时候是早晨,麦叶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有时候是傍晚,夕阳把整片麦田染成金绿色,好看得很。
最舒服的是晚饭后,我一个人沿着村道散步。走到麦田边那段路,我总是下意识地放缓脚步。没有人催我,我就是想慢一点。
放缓脚步的时候,我深深地吸一口气——那股清甜的麦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一下子钻进鼻子里,沁到肺里,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一天的疲惫,就在这一口深呼吸里,消散了大半。
有时候我会停下来,蹲在田埂上,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就好像看见了全家人弯着腰割麦子的身影,听见了奶奶喊吃饭的声音,闻到了刚蒸好的馒头的香气。
麦苗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我们好像什么都说了。
转眼,清明就到了。
这几天,项目部门口多了好些上坟的人。有骑电动车的,有开三轮车的,后斗里装着纸钱和供品,往村子后面的坡上走。村里的老人说,清明前后,麦苗正拔节,踩不得,所以上坟都走地边的小路。我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坟前,从篮子里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放在石碑前。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个姿势,像极了奶奶当年在地头给我们送饭的样子。
清明,是思念的日子。地上的人给地下的人送饭,活着的人惦记着走了的人。
往年这个时候,我早该在回老家的路上了。给爷爷的坟添一锹土,再去奶奶的坟前坐坐,带一个刚蒸的馒头——就像小时候她给我掰的那样。可今年不行,郑洛项目年底要通车,工期紧得像上满了的发条,一天都耽误不得。
傍晚,我一个人走到麦田边,面朝西南方向——那是老家的方向。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像是要把我的话捎回去。
我站在那里,轻轻地说:“奶奶,今年清明我不能回去了。”
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那些麦苗摇啊摇,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麦田安静下来,夕阳把整片麦田染成金红色,像是奶奶年轻时穿的那件红棉袄的颜色。
其实,干我们这行的,谁不想天天守着家呢?可路总得有人修,桥总得有人架。工地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不是不想家,是心里装着更多的家——那些等着这条路通车的人家,那些盼着孩子回家的父母,那些指望麦子能卖上好价钱的乡亲。我们在这儿多干一天,路就能早通一天,那些在路上的思念,就能早一天抵达。
我蹲下身,轻轻托起一株麦苗。它的根系深深地扎在土里,茎秆挺拔,叶片宽厚,绿得发亮。远处,一架无人机正从麦田上空飞过,机翼下喷出细细的雾帘,均匀地洒在麦苗上。阳光穿过雾帘,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整片麦田沙沙作响。我恍惚觉得,那些麦苗在笑——像是无数个绿色的小精灵,仰着脸,张开手臂,欢欢喜喜地迎接这场从天而降的甘霖。它们摇啊摇,你碰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整片田野都活了过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全家人在麦田里忙碌的样子。那时候没有无人机,没有收割机,镰刀割麦子的声音唰唰响成一片,像一首歌。全家人从地这头割到地那头,再从地那头割回来,说说笑笑,谁也不觉得累。爷爷蹲在田埂上看麦苗的背影,奶奶挑着担子送饭的身影,都在这些麦苗里,一直都在。
科技在变,土地没变。工具在变,人心没变。
麦田不再需要全家总动员了,但全家总动员的那些日子,永远长在麦田里,长在麦香味里,长在每一个河南人的记忆里。清明的时候,那些走了的人,就藏在麦苗的拔节声里,藏在风里,藏在每一口深呼吸的麦香味里。过年的时候,他们藏在麦苗探出的绿尖小脑袋里,藏在火炉边蒸花馍的热气里。
而我们这群修路人,不也像这些麦苗吗?我们从河南的四面八方来,从全国各地的村庄来,扎根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日夜兼程。每一段路基,每一座桥梁,都是我们拔出的节、抽出的穗。等到年底郑洛项目通车了,我们也该“收割”了——收获的是通车时的喜悦,是沿线百姓的笑脸,是一个个家庭因为这条路而改变的命运。
麦苗把每一份照顾都变成粮食,我们把每一份付出都变成通途。
等这条路通了,从郑州到洛阳,一路坦途。沿线的麦子运出去就更方便了——从地头到面粉厂,从面粉厂到馒头店,再到千家万户的餐桌,路上的时间能缩短一半。河南的麦子养活了河南人,也养活了全国人民。而我们修的每一条路,都在让这份滋养变得更顺畅、更温暖。
更重要的是,那些像我一样在外奔波的人,回家的路也近了。今年清明我没能回去,但等这条路通了,以后每一个想回家的人,都能少花一些时间在路上,多陪一会儿守在门口的亲人。
等年底通车了,我一定要回去。去奶奶坟前坐坐,给她带一个刚蒸的馒头——她走了五年了,我得告诉她,她孙子的参建的路修通了。再陪我爸去地里看看麦子。最好能把全家人都叫上,在地头聚一聚——就像小时候收麦子那样。
不用割麦子,不用干活,就是坐在一起,说说话,闻闻麦香味。
那些走了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在麦田里,在风里,在清明时节的细雨里,在过年时麦苗探出的绿尖小脑袋里,在每一口深呼吸的麦香味里。而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家人,也一定会因为这条路,更容易聚在一起。
就像奶奶常说的——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吃饭。
是啊,修路和种麦子,都是一样的。都是在土地上耕耘,都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都是为了——让一家人,能常常在一起。
END
供稿丨刘东超 编辑丨陈兆宇 审核丨范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