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关角隧道的“淬炼”前半章,写满了自然界的残酷与人类意志的初试锋芒;那么它的下半章,则是一部用生命与鲜血直接书写的、关于牺牲与拯救的壮烈史诗。
关角隧道
在这里,冰冷的岩石记录下温暖的姓名,黑暗的洞体闪耀着人性的光辉,而最终矗立起的,不仅是一座打通天堑的工程丰碑,更是一座由数十位英烈忠魂永驻的精神圣殿。
绝地救援:127人与14小时的生死交响
时间的指针,首先定格在1975年4月5日。
关角隧道深处,一次毫无征兆的大塌方,在瞬间发生。
近30米长的塌方体,总量达1589立方米,如一道绝望的闸门,将正在洞内施工的127名官兵,彻底封闭在黑暗、寒冷与逐渐稀薄的空气之中。
洞内,温度骤降至冰点,缺氧使每一次呼吸都变成挣扎。
然而,绝望并未蔓延。
党员干部迅速站出来,组成突击队。没有光,就摸索;没有大型工具,就用双手扒、用铁锹挖。
他们在黑暗中互相鼓励,用体温彼此温暖,在绝境中用手和意志,一寸一寸地向洞外掘进生命的通道。
“就是用手抠,也要抠出一条路来!”洞外,闻讯赶来的救援部队与当地藏族同胞,发疯般地投入抢险。
师长、团长亲临最前线。没有重型机械,许多巨石全靠肩扛手搬。藏族群众送来了热茶、糌粑,用最质朴的方式支援着“金珠玛米”(解放军)。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死神角力的内外协同作战,在海拔3671米的关角垭口激烈展开。
十四小时。
这是黑暗与光明对峙的十四小时,是肉体极限与意志巅峰较量的十四小时。
当最后一点阻隔被打通,127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重见天日时,高原的阳光从未如此灿烂。这场“零死亡”的奇迹救援,谱写了一曲“军民团结战塌方,营救亲人脱险境”的英雄凯歌。
它证明了,在极端环境下,组织的力量、集体的智慧与军民鱼水的情谊,能够迸发出超越自然险阻的伟力。
然而,关角隧道的淬炼,并非每次都能迎来如此幸运的结局。
更多的牺牲,发生在日常的、悄无声息的瞬间,发生在与复杂地质、恶劣环境日复一日的缠斗之中。
英名长存:数十位烈士的永恒身影
据《史志·第三编·铁路工程》记载,在关角隧道长达数年的施工及后续病害整治中,共有数十位官兵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1977年8月17日,青藏铁路关角隧道发生塌方导致部分铁道兵战士被困隧道内,铁十师47团将13名战土安然无恙的救出洞外。图为3名获救的四川籍战友在休探亲假时,相约共游四川乐山大佛,以此庆祝劫后余生。
彭信柏、姜广波、黄国斌、王有有、孟广明、支新民、诸万中、何才兴、李权兴、王尕尕、刘改过、孙应学、程六拾、陈永新、丁福玉、胡礼才、尚锡福、何平、温月海、卢成金、周金成、石海中……
他们的名字,应当被永远铭记。
这不再是一串冰冷的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段戛然而止的青春,一个家庭永久的缺憾。
让我们走近其中的几位,感受那份真实的沉重与崇高——
彭信柏,四十七团七连战士。1975年3月2日,在关角隧道2号斜井,他用斗车拉水时,不幸被失控斗车的左轮压伤头部。虽经全力抢救,这位年轻的战士最终还是长眠在了他奋斗的高原。他的牺牲,记载于《史志·第六编·工程管理》,是关角隧道牺牲序列中一个清晰的刻度。
孙应学,四十七团八连战士。就在彭信柏牺牲一个多月后的4月21日,关角隧道进口进行爆破作业。一块致命的飞石,越过安全距离,击中了在帐篷中休息的孙应学。他没能等到隧道贯通的那一天。
姜广波、黄国斌。在隧道主体贯通后,“底鼓”等病害显现,部队又投入了整治工程。就是在病害整治的战场上,战士姜广波、黄国斌光荣牺牲。他们的名字,镌刻在《史志·第三编》关于病害整治的章节里,诠释着何为“善始善终,负责到底”。
……
铁道兵烈士们有的死于突如其来的塌方,有的亡于防不胜防的飞石,有的倒在机械事故的瞬间,有的在病害整治的持久战中耗尽最后心力……
但他们共同的归宿,都是这座山,这条隧道,这项他们未竟的事业。
他们没有一个人是为了牺牲而来到这里。他们怀揣的,是最朴素的愿望——修通铁路,让火车开上世界屋脊,完成国家和人民交给的任务。
只是,在关角隧道这个特定的、极度凶险的战场上,“完成任务”的代价,有时就是生命本身。
丰碑无言:牺牲与意义的永恒叩问
这些烈士,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出头。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乡音与梦想。但当他们穿上军装,成为铁道兵第十师的一员,奔赴关角山下时,个人的命运便与国家的宏图紧紧绑在了一起。
铁道兵司令员吴克华(前排左二)视察关角隧道
他们用最珍贵的生命,兑换了岩石的进尺;用无法复制的青春,浇筑了混凝土的衬砌。他们的血,渗进了冻土,化作了钢轨下最坚实的基底;他们的魂,融入了山体,成为了隧道里永不熄灭的灯火。
关角隧道最终于1977年6月16日胜利贯通。1978年,它作为青藏铁路一期的标志性工程,正式通车。
钢铁巨龙轰鸣着穿过这座曾被视为“鬼门关”的隧道,西进的坦途就此打开。
列车上的旅客或许不会知晓,车轮下每一寸平稳的轨道,都凝结着怎样的惊心动魄;车窗外交替的明暗,每一次穿越的不仅是山体,更是一段用生命守护的光阴。
这座隧道,因此成为一座无字的丰碑。它以沉默的洞体,诉说着忠诚与勇敢;以永恒的通行,见证着奉献与牺牲。
它告诉我们,世间真正的“天堑”,从不是自然界的高山深谷,而是人类在面对艰难险阻时,能否拥有超越自我、慷慨以赴的精神海拔。
关角山的烈士陵园,静静地躺在隧道不远处。
烈士墓碑,面向着铁路的方向。每当列车经过,汽笛长鸣,那声音既是对献身者的致敬,也是对后来者的呼唤。
它提醒着我们,这条通往雪域天堂的铁路,是从一个叫做“关角”的人间炼狱中跋涉而出的;今日的便捷与繁荣,脚下踩着的是昨日沉重的牺牲。
生死关角,淬炼出的不仅是世界第一高隧的工程奇迹,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精神基因——敢于牺牲,勇于奉献,忠于使命,重于泰山。
这种基因,从关角山出发,随着这支队伍血脉流传,在后来风火山隧道更严峻的科技攻坚中,在无数新时代的“新关角”面前,一次次被激活,一次次焕发出穿越时空的力量。
英魂永铸,丰碑长存。关角的故事,是一曲关于牺牲的悲歌,更是一首关于生命价值在伟大事业中获得永恒的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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