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常的下午,我沿着项目部楼前的小路散步,温润的阳光透过层叠的枝叶,细碎的光影斑驳了一地。拐过一个弯,一墙蓊郁的绿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视线,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默默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是爬山虎。一阵微风拂过,整面墙“哗哗”地翻涌出翠绿、墨绿等深浅不一的叶片,仿佛一只只振翅飞舞的蝴蝶,又倏忽归于平静。
我不禁走近,站在墙根底下,仰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端详起来。爬山虎是从墙根的地缝里涌出来的,它的每一根主藤都紧紧贴着墙面,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弧度向前延伸。藤蔓上的叶片大的有巴掌宽,小的才指甲盖大小,一片挨着一片,密密匝匝地互不相让,把水泥墙的裂纹遮挡得严严实实。最让人惊异的是节骨处生出的那些纤细卷须,它们在逆光里几近透明,末端膨起一个个赭红的微小吸盘,嫩得如刚破土的豆芽尖儿。
这些吸盘在空中颤颤巍巍地试探着,一点一点往前伸,怯生生的模样,像极了初生婴儿的手。而一旦它们触到墙面,便毫不犹豫地牢牢吸住,深深摁进粗粝的水泥墙,再也不松开。风来了,它们止不住地抖动,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等风过了,又挺直腰杆,扣紧吸盘,继续沉默地往更高处攀去。
爬山虎没有可供倚仗的枝干,也没有可以招摇的枝丫,唯有这一具柔软但坚韧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匍匐,倾尽全力为这座城市装点出一片绿意盎然,却把根扎在最贫瘠的缝隙,从不曾向谁言说,与那些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挥汗如雨的建设者有着同样的倔强。
多少个日夜,他们匍匐在基坑的角落,整个人几乎贴近泥里,只为拧紧那一颗螺栓;千百回风雨,他们半蹲在钢梁上,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掌心的焊枪吐出绚烂的蓝白火焰,只为熔铸最坚实的承台;无数个晨昏,他们俯身于幽暗的隧道深处,用一滴滴汗水叩击沉睡的岩层,只为开凿一条畅通的轨道。当一列列银白色的列车穿破城市的薄雾,人们惊叹于日新月异的中国速度,却很少有人想起那些曾在沉默的钢轨上匍匐着的脊梁,他们用质朴的双手托起一条又一条穿越河山的巨龙,待到高铁顺利通车,又默默背上行囊,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悄然离去,奔赴下一个荒芜之地。
回到项目部时,天刚刚擦黑。我推开玻璃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会议室门外的一盏小灯还亮着。灯光昏黄,斜斜地打在走廊的墙壁上,把那一行红色水晶字映得格外醒目——永远的开路先锋。
这几个字,平日里进进出出看习惯了,并未过多去想其中蕴含的深意。可此时此刻,爬山虎紧贴大地的谦卑姿态在我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一时间,我怔住了。原来,那匍匐的、沉默的、一代接一代往上攀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株爬山虎,更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建设者,他们在无人之地,铺下第一根枕木、打下第一根桩基。他们弯着腰,匍匐着,用最沉默的姿势,完成了世间最坚韧的挺立。
作者:胡 超
编辑:陈传江
审核:陶 醒 严若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