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秦海岩，中国可再生能源学会风能专业委员会秘书长
近年来，中国风电产业已建成全球规模最大、产业链最完整、技术迭代最快的发展体系，成为中国制造走向世界的标杆。但与此同时，行业长期面临低价恶性竞争、企业陷入亏损泥潭等难题，不少人仍用传统市场经济思维来解释：认为低价是市场选择，“价格战”自然能优胜劣汰。实践反复证明，这套教科书式逻辑，在风电行业行不通，在所有中国制造业都行不通。
最近看到学者陈经关于中国制造业的深度分析的一篇文章，把这个问题讲得极为透彻。他提出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判断：今天中国制造业的竞争与“内卷”，已经不是传统经济学问题，而是供给能力突破经济约束、进入物理充足状态的特殊现象。传统市场机制已经失灵，靠自由竞争解决不了问题。这一理论，完全适用于风电光伏行业。我们只有先把这套道理想明白、讲透彻，才能真正统一思想，把“反内卷”工作落到实处。
传统西方市场经济理论有一套完整的自动调节机制。企业扩产，就会争抢原材料、设备、人才，导致成本上升、价格上涨，出现通胀；随后融资成本上升，企业不敢盲目扩张，低效企业被淘汰，市场自动回到平衡。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市场自动调节、优胜劣汰。但在今天的中国制造业，这套机制已经完全失效。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实现了全产业链自主可控，从钢铁、化工、有色金属等基础原材料，到电力、能源等要素保障，从各类生产设备，到规模庞大的工程师与技术工人队伍，所有关键生产条件，在物理上都是充足的。这种充足，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经济问题，而是物质上、产能上、要素上的客观充足。传统经济学里的“成本约束、资源瓶颈、通胀刹车”，在中国制造业面前，统统失去了效力。
中国制造业的供给弹性，更是大到超出了常规经济学常识的范畴。中国这边离奇的是，供给弹性大到离谱了。不用挣钱，有订单亏钱也能大幅扩产，“长坡厚雪”占领市场份额！亏钱不要紧，可以先融资贷款顶上，好日子在以后。甚至没订单，预计后面有订单，也凶猛扩产，份额至上。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局面，主要有三层原因：一是技术一旦突破，就永久可用、越用越好，不会因为使用而消失，只会快速扩散、持续优化；二是产业链完全打通，不需要依赖进口设备、关键零部件，不会被外部“卡脖子”导致供给中断、成本暴涨；三是地方政府从稳定GDP、税收、就业出发，会支持企业维持生产、滚动融资，企业很难像西方市场那样快速破产、快速出清。最终的结果就是，价格越跌，企业越要抢订单、保份额；越抢订单，价格越低。整个行业陷入越卷越亏、越亏越卷的循环，传统供求曲线已经完全无法解释。
面向国内市场需求，中国制造业的生产能力已经总体进入“物理充足”状态，不再有短缺之忧。可以说，对于内需，中国制造业生产能力基本足够了。越来越多行业，永远不会有短缺问题，需求一出立刻满足。从生产角度来说，这在全球非常幸福的状态，别国很羡慕。世界历史上就没有这种事——工业化社会，生产问题不存在了？
在现实中，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白酒行业最高产能可达1300万吨，远超国内消费需求，早已实现“白酒自由”，不存在生产不出来的问题；房地产相关产业链需求已经见顶，产能提前建设到位，不再需要靠大规模扩张满足需求；汽车、光伏、家电等行业供给能力远超国内常规需求，生产响应速度极快，只要有订单，就能快速满产。这已经不是经济学问题，而是物理学问题。物质条件够了、产能够了、要素够了，这是物理层面的现实，不是价格、利润、利率能轻易改变的经济约束。
在物理充足、供给弹性极大的格局下，传统市场竞争所宣称的“优胜劣汰”也随之失效，反而出现明显的劣币驱逐良币。传统市场经济认为，充分竞争会淘汰落后企业，留下优质企业。但现实恰恰相反，行业竞争不再比技术、比质量、比创新、比服务，而是变成比谁更敢亏本、比谁更敢压价、比谁更能扛。踏实做研发、严格控质量、保障长期服务的企业，因为成本相对高、报价不占优，反而被边缘化；不重创新、只拼低价的企业，却能拿到订单、占据市场。这不是优胜劣汰，是好企业被拖垮、差企业留下来，市场经济原理已经被扭曲了。由此可见，这种“内卷”不是周期性波动，不是市场失灵后的短暂失衡，而是物理供给充足带来的系统性问题。传统市场调节机制已经失效，无法自动纠偏。指望企业自己停下来、指望市场自动出清，都是不现实的。要解决问题，不能再迷信自由市场教条，必须由政府引导、行业协同、企业自律，进行统筹协调、规范竞争、理性发展，才能跳出恶性内耗循环。
把这一底层逻辑放到风电、光伏行业观察，会发现规律高度一致、现象高度吻合。风电产业链具备完整的物理供给能力，整机以及叶片、齿轮箱、发电机、变流器、塔筒等核心部件全部实现自主可控，原材料、能源、设备、人力等要素保障坚实稳定。国家能源转型需要多少风电机组，产业就能在合理周期内交付多少，不存在生产不出来、供给不上的问题，这是典型的物理充足，而非经济问题。
风电、光伏行业同样具备极大的供给弹性，只要有项目、有订单，产能可以快速释放，交付速度极快。技术迭代迅速，大型化、高效化技术快速普及复用，不会被外部卡脖子，也不会出现原材料与设备成本暴涨、自动刹车的情况。如此下去，风电行业将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一些企业不靠技术创新、不靠质量可靠性，而是靠低于成本价竞标抢占份额；真正重视研发、严控质量、保障长期运维的企业，却在低价竞争中处于不利位置。这不是优胜劣汰，是典型的恶性竞争 ，逆向淘汰。
从调节机制来看，风电行业同样出现了市场自发调节失效。按照教科书逻辑，长期亏本企业应该退出，但现实中低价竞标屡禁不止，全行业利润被严重压缩，创新受到制约，产业长期竞争力被削弱。这充分说明，风电行业的“内卷”，同样不是经济学问题，而是物理供给充足下的竞争失序问题。
那些认为“低价就是市场化”“反内卷就是反竞争”的观点，本质上是被西方市场经济教条束缚，没有看懂中国制造业的独特规律，更没有看懂风电行业的现实。结合理论与实践，我们可以形成明确共识：低于成本价的恶性竞争，不是正常市场行为，而是掠夺性定价，是我国《招标投标法》《反不正当竞争法》《价格法》明确禁止的违法行为。
风电机组要在野外安全运行二三十年，价格必须覆盖研发创新、质量管控、供应链安全、长期运维和合理利润。赔本接单，短期看似降低了采购成本，长期必然导致产品可靠性下降、运维保障不足、全生命周期成本大幅上升，最终损害业主、制造企业、上下游产业链的共同利益，危及国家能源安全和能源转型大局。正如行业共识所指出的：泥坑里打架没有赢家。低价“内卷”实现不了优胜劣汰，只会拖垮整个产业。
认清事物本质、把握发展规律，全行业必须统一思想，以行业共治坚决打赢“反内卷”攻坚战。一是跳出市场经济教条，清醒认识到风电行业已进入物理供给充足阶段，传统市场竞争逻辑不再适用，不能再迷信低价、迷信自发调节；二是树立正确竞争观，真正的竞争是比技术、比质量、比服务、比价值创造，不是比谁更低价、谁更敢亏本；三是坚持依法合规与行业自律，严格执行法律法规，坚决抵制低于成本价竞标，发挥龙头企业引领作用，带头理性竞争，推动全行业回归价值创造；四是推动发展模式转型，从追求规模速度转向追求质量效益，从负和博弈的低价厮杀转向正和共赢的协同发展，把更多资源投入到技术创新、质量提升、绿色低碳发展中。
陈经关于中国制造业“从经济约束走向物理充足、从经济学问题变成物理学问题”的分析，为我们认清风电“内卷”本质提供了一把钥匙。中国风电的全球竞争力来之不易，绝不能因短视的低价“内卷”自毁长城。只有真正跳出市场经济教条，以物理视角认清行业规律，统一思想、提高认识、凝聚共识，坚持依法合规、强化行业自律、推动理性竞争，我们才能守护好产业安全与核心竞争力，推动风电产业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为国家能源转型作出更大贡献。CWEA
来源：风能专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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