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正月里去外婆家,刚好撞上毛俊镇的赶集日。
头一天傍晚,外婆拎着竹篮去菜园里摘菜。我蹲在菜畦边看她。油菜芯和白菜芯都长得正好,嫩生生地挤在一处。外婆不急着摘,先一朵一朵把那些将开的花蕾掐掉。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花开了,菜就老了。赶集的人要的是嫩芯子,不是看花。”那些鹅黄的小花蕾落在泥地上,我心里软软地疼了一下。摘了大半篮子,外婆把菜一把把捆好,码在筐里,盖上湿布。
夜里雨点子敲起瓦片,我听着雨声迷糊睡去。
五更天,外婆把我摇醒。屋里漆黑,只听见雨比夜里更密。推开门,冷气裹着湿意扑来。院子里积了水,雨点子砸起白花花的水泡。外公已经把菜筐绑在板车上,正往身上披一块化肥袋子剪开的塑料布。他也给我一块。
“走吧。”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外公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出村的路是土路,雨水一泡,烂泥没过脚踝。胶鞋几次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半斤泥,脚底板在鞋里滑来滑去,凉飕飕的。路边的水沟涨满了,浑黄的水哗啦啦地流。田野黑黢黢的,只有雨声铺天盖地,打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外公不说话,身子前倾,肩膀上的绳子勒得紧紧的。
五公里路,走了快一个钟头。进镇子时天刚蒙蒙亮,雨小了些。毛俊镇的市场在老街上,两边老房子檐口滴着水,石板路被踩得亮汪汪。外公找个位置摆下菜筐,从怀里摸出一杆老秤,黄铜秤砣,木头秤杆上嵌着铜星。
“冷吧?”他从怀里又摸出两个糍粑,“你外婆昨晚做的。”我接过来咬一口,软糯的米香带着他体温的热气,在嘴里化开。
买菜的人渐渐多了。有个中年女人蹲下来翻看菜芯,问多少钱一把。外公说了一个数,她嫌贵摇头要走。外公也不拦,只说:“自家种的,嫩着呢,你看这芯子,花都掐了。”那女人又回来,挑了两把。外公接过钱,又从筐里搭一小把葱给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主顾,搭把葱是个心意。
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的。有人来买菜,外公就提起那杆秤,麻利地挂上菜,挪动秤砣,等秤杆翘起来再递给人家看:“你看,高高的。”铜星被雨洗得发亮。他收钱时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口袋,再拍一拍。
快中午时菜卖完了。外公数了数钱,一张张捋平叠好,还是塞进那个口袋。他站起来问我:“饿了吧?走,买个灯盏糍粑吃。”
街角有个油锅摊子,一口黑铁锅架在炭炉上,油烧得滚热,滋滋地响。卖糍粑的老婆婆用长竹筷翻动着锅里的灯盏糍粑,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外公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买了一个,用草纸垫着递给我。
“趁热吃。”
我咬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滚烫的米香在嘴里化开。我让外公也咬一口,他摆摆手:“你吃,我不饿。”可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我把糍粑举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小地咬了一口:“嗯,香。”然后就再也不肯吃了。
收了摊,他把空筐码上板车,又把那杆秤揣进怀里,还是那样拍一拍。雨小了,只剩些雾一样的雨丝。回去的路上,我看着外公的背影——那块塑料布披在身上,肩膀微微佝偻,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他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胶鞋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想起他只给我买了一个糍粑,自己只舍得咬那一小口,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这五公里的泥水路,这满天的冷雨,好像都压在他身上,又好像什么都没压住。他只是走着,稳稳地走着,像那杆秤一样,有自己的定盘星。
回到外婆家,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外公换了干衣服,坐在灶前烤火,从怀里又摸出那杆秤,用干布擦着秤杆上的水汽。秤杆暗红色,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那些铜星依旧亮着。他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传家的宝贝。
雨还在下,敲着瓦片,滴滴答答的。
作者:刘家邦
编辑:陈传江
审核:陶 醒 严若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