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5日清晨，钦江的薄雾还没散尽，挖掘机的机械臂缓缓扬起，又精准落下。“砰”地一声闷响，最后一节西主塔混凝土块顺着预设轨迹碎裂，坠在早已铺好的防护垫上。项目经理于涛轻抚着塔身残留的钢筋——这座服役13年、全长476米的子材大桥旧桥，终于完成了它的“谢幕演出”。
作为国内首座三跨预应力混凝土主梁自锚式悬索桥的拆除工程，这7个月里，中交二公局的施工团队像拆解一件精密钟表般，在“逆向解除预应力”的难题里开辟新路。当最后一块混凝土被清运离场时，于涛望着江面倒映的朝阳，想起最初面对这座“力学迷宫”时的忐忑，嘴角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
01
2024年年初的项目会议室里，气氛比钦江的冬天还要凝重。桌上摊开的桥梁图纸上，红色线条标注的主缆与灰色主梁交织，像一张紧绷的巨弓。“无成熟经验、无参考案例、无施工先例，这‘三无’就是横在我们面前的三座山。”项目总工程师狄永强把模型往桌上一放，模型里的主缆与主梁牢牢咬合，“常规桥梁拆起来简单，爆破拆除或支架法按部就班拆除就行，可这桥不一样——这是国内首例混凝土自锚式悬索桥拆除工程，一旦吊索卸载不同步，打破了自锚式悬索桥赖以生存的‘力平衡’，就会导致主塔整体偏位甚至倒塌、主梁断裂，整个结构瞬间垮塌。”
专项方案评审会上，几位老专家的质疑声此起彼伏。“逆序拆？你们知道风险有多大吗？”专家指着受力分析图，“主缆卸载时，主塔偏位超过一定限值就会垮，你们怎么保证精度？”狄永强没急着反驳，而是打开电脑里的模拟动画：画面中，104根钢管桩先在江里立起，形成支架；接着200台液压千斤顶缓缓顶起主梁；最后82根吊索被一根根分级松开，主梁平稳落在支架上。“我们不是蛮干，是先给桥搭‘拐杖’。”他指着动画里的支架，“先让支架接住主梁的重量，再逆着建桥顺序‘松弦’，这就像给病人做手术前，先搭好生命支持系统。”
接下来的半个月，团队成了“试验室里的工匠”。他们运用BIM技术做了桥梁精准模型，反复试验不同支架间距、卸载速度下的受力变化。第37次测试时，模型里的主梁在支架支撑下，平稳完成了所有吊索的卸载，主塔偏位始终控制在5厘米以内。拿着这份测试报告，狄永强再次找到专家，这一次，质疑声变成了认可的点头。散会时，老专家拍了拍他的肩膀：“逆序不是走回头路，是顺着规律找新路，你们选对了。”
02
如果说方案是“作战图”，那体系转换就是真正的“冲锋时刻”。从搭建支架到卸载吊索，每一步都要精准到毫米——毕竟，他们要“挪动”的，是一座万吨重的“活”桥。
现场技术员周银有记得，第一次在钦江里打钢管桩时，就碰了硬钉子。钦江的河床全是裸岩，冲击钻一碰到岩石就打滑，最初几根桩打了两天两夜，入土深度还不到1米。“必须入岩2米以上，差一点都不行！”周银有站在江边的水里，架起全站仪，死死盯着钻杆。他连夜调来了加装合金齿的冲击钻，还亲自盯着每一次冲击：钻杆每往下进10厘米，他就蹲在江边记录一次。有天凌晨三点，一根桩终于打到了“入岩2.1米”的标准，周银有爬上岸时，工靴里灌满了江水，脚背上全是被岩石划破的小口子。等104根钢管桩全部立好，他拿着测量报告算了算：横桥向间距全是6.5米，垂直度偏差没超过1%，“这就是我们的‘钢铁脊梁’，能扛住万吨重量。”
支架搭好后，轮到200个智能液压千斤顶登场。这些“大力士”要同步顶起主梁，差几毫米都可能让桥身变形。狄永强守在监控室里，眼睛盯着屏幕上200个千斤顶的实时数据：压力值、位移量、同步误差，每一组数字都像紧绷的弦。刚开始顶升时，东侧第5个千斤顶的位移比其他的慢了2毫米，狄永强立刻按下暂停键。“肯定是油管堵了！”他带着技术人员跑到现场，拆开油管一看，果然有块小石子卡住了阀门。清理完石子，顶升重新开始，这一次，所有千斤顶的位移误差控制在了1毫米以内。当主梁稳稳落在支架上时，监控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狄永强揉了揉熬红的眼睛，拿起保温杯喝了口凉掉的水：“这一步成了，后面的路就顺了。”
最关键的“松弦”环节，狄永强又亲自在现场指挥。82根吊索要从主塔向两侧对称、分级卸载，第一轮卸50%，第二轮彻底解除。他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盯着主塔上的监测仪：“西侧第12根，卸力慢一点！主塔偏位快到6.8厘米了！”话音刚落，施工人员立刻调整卸力速度，主塔偏位慢慢回落到5.5厘米。就这样，82根吊索前后仅用了5天就全部拆除完成。当最后一根吊索的张力归零时，狄永强走到主塔下，抬头望着空荡荡的索塔，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它不用再‘绷紧’了。”
03
体系转换完成后，158米主跨的混凝土主梁，成了下一道难啃的“硬骨头”。这座主梁里藏着密密麻麻的预应力钢筋，机械破碎时稍不注意，就可能引发局部坍塌。狄永强把4台履带破碎机的操作员叫到一起，指着主梁图纸画红线：“先中间后两边，边箱顶底板先拆，腹板后拆，红线以内是悬臂禁区，谁也不能让机械踏进去一步！”
第一天破碎时，就出了意外。一台破碎机的锤头刚碰到主梁中室面板，就被钢筋卡住了，操作员想硬拽，狄永强立刻冲过去喊停：“别蛮干！把周围的混凝土清掉，露出钢筋头再用氧割枪切！”他蹲在主梁断面旁，看着工人一点点清理混凝土，直到钢筋头露出来，再指挥氧割枪慢慢切割。等锤头终于挣脱时，狄永强的工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这不是拆房子，是给桥做‘外科手术’，得有耐心。”
为了防止机械越界，狄永强在主梁两侧画了醒目的红色警戒线，还安排了专人盯守。有次一名新操作员没注意，破碎机的履带差点越线，狄永强一把夺过对讲机：“往后退！再往前一步，整个悬臂就可能断了！”那天晚上，他把所有操作员叫到一起，拿着事故案例反复讲解：“我们拆的不是桥，是无数人的安全，一点都不能马虎。”
当最后一块混凝土被清运离场时，狄永强坐在空荡的桥面上，看着钦江里来往的船只。他摸了摸桥身残留的钢筋，想起这几个月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到现场，天黑了还在盯进度，手里的对讲机从来没离过身。“以前觉得拆桥比建桥容易，现在才知道，拆桥要更小心，既要拆得干净，又不能伤着周围的人和物。”
04
旧桥拆除不是“单打独斗”，施工区域离西岸民居只有10米，桥下航道还要正常通航，环保和征拆的压力，一点也不比技术难题小。
“你们拆桥会不会震裂我家的墙？”施工初期，西岸的李阿姨每天都站在自家门口，盯着工地皱眉头。为了打消居民的顾虑，于涛带着团队在工地和民居之间架起了2米高的钢制隔离屏障，还在小区安装了5个震动监测仪。“阿姨，您看，这数据实时上传，要是震动超过0.5厘米/秒，我们立刻停工。”于涛拿着监测报告上门，还邀请李阿姨当“监督员”，每天都能查看监测数据。不仅如此，项目团队还配备了洗车池、喷淋降尘等，并在施工现场播花籽草籽净化空气，一系列措施让周边群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慢慢地，李阿姨的眉头舒展开了，有时还会给工地的工人送开水。
项目党支部书记曹阳则扛下了环保和征拆的担子。工地里有3345株绿植，其中还有一棵百年树龄的老榕树，曹阳说：“拆桥不能拆‘绿’，这些树得给它们找个新家。”他提前联系了园林部门，给每棵树做了“身份卡”——记录树种、树龄和生长状况，移栽时还亲自指挥吊车：“慢一点，根须不能断！”为了保证成活率，他还派专人跟着货车，到了新种植点帮忙浇水、固定。后来园林部门反馈，3345株绿植的成活率高达95%，曹阳笑着把这个消息写在了项目简报上：“我们拆的是旧桥，建的是未来，不能让环境为工程让步。”
征拆工作更是一场“攻坚战”。桥体下方有一条天然气管道，必须迁改才能施工，可涉及的部门就有5家。曹阳成立了“管线协调迁改突击队”，每天带着图纸前往燃气公司、设计院。有次为了敲定迁改路线，他和燃气公司的工程师熬了一个通宵，改了3版方案，终于找到既能保证安全，又不耽误工期的路线。“协调不是靠嘴说，是靠拿出实在的方案，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曹阳说。短短一个月，团队就完成了横跨两区四街十六社区的征拆和管线迁改，为施工抢出了宝贵时间，属地街道的工作人员竖着大拇指说：“你们这‘平陆战队’，真是说到做到！”
2025年1月25日下午，子材大桥旧桥的拆除现场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庆祝仪式。李阿姨带着孙子来了，孩子指着江面问：“奶奶，桥没了，以后怎么去对岸呀？”李阿姨笑着说：“会建新桥的，以后我们的路就更宽敞了。”于涛、狄永强、曹阳站在江边，看着清理干净的施工区域，手里拿着那张最初的桥梁图纸——如今图纸上已经画满了红色的标注，每一笔都是7个月攻坚的印记。
这座国内首座三跨预应力混凝土主梁自锚式悬索桥的拆除，不仅突破了“逆向解除预应力”的技术“无人区”，更给平陆运河建设积累了宝贵经验。“拆桥不是终点，是为了更好的起点。”于涛望着江面说。江风拂过，带着钦江的水汽，仿佛在回应他的话——在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黄金水道上，这座旧桥的“谢幕”，正为新桥的“登场”铺路，也为沿线百姓的好日子，翻开了新的一页。
来源 | 《身边的故事》 供稿 | 李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