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华能集团能源研究院 盛韵颖 王绍敏
近期我国多地电力现货市场频繁出现负电价现象，已成为行业关注的焦点。事实上，负电价并非电力市场特有，在天然气、石油等大宗商品市场中均有显现，在货币及一般贸易品领域也偶有发生。从国际经验来看，电力市场负电价早已存在，是市场机制充分发挥作用的具体体现。国内部分地区出现的极端低价现象，引发了行业内诸多误解与担忧。因此，唯有穿透现象表层，深刻剖析负电价的经济学本质与内在运行逻辑，才能厘清认知迷雾，实现理性应对。
一、负价的经济学理论
（一）负价是经济学中的正常市场现象
负价是特定市场条件下，商品或服务交易价格低于零、卖方需向买方付费促成交易的特殊现象，其本质是短期供给过剩背景下，市场通过价格信号实现自我调节的表现。
供需失衡是负价的直接诱因。常规场景中，价格发挥“激励供给、抑制需求”的作用；当商品具备供给刚性、不易存储、高启停成本或重置成本的特征，且需求饱和时，正价区间无供需平衡点，价格需跌破零实现出清，此时负价格变为“惩罚过剩供给、支付需求方处理成本”的信号，其核心仍是通过价格调整，强制实现供需平衡的市场出清，只是调整方向落入了负区间。
成本结构异化是负价的内在驱动。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是负价是边际成本为负的直接映射，传统经济学中边际成本随产量递增，而新能源、数字经济等有效边际成本已实质性跌破零点，呈现边际成本为负的特征；二是负价是经济主体“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理性决策，可转移处置成本或支付机会成本溢价；三是负价是将负外部性内部化至交易价格的机制，通过市场或政府机制迫使生产者为其造成的损害付费，使交易价格更贴近商品真实社会成本。
（二）负价的定价理论
一般商品的负价定价核心逻辑是对冲易腐、闲置、时间等隐性成本，以减少总亏损为底线，或是将短期负价亏损转化为用户价值与社会收益投资。负价的形成是商品属性、市场机制、市场预期、策略性竞争多个因素共振的结果。
一是商品属性主导定价：具备不可存储、易腐、供给刚性等属性的商品，遇需求暴跌、库存饱和等极端条件，会从资产变为需付费处置的负债，催生负价。
二是定价机制催化定价：场内规则允许负价投标、场外补贴及金融合约，会加速负价形成。
三是市场预期挤兑定价：投资者极端预期引发集体抛售，导致价格跌破成本线进入负值，形成预期、抛售、价格下跌、预期强化的自我强化机制。
四是策略性竞争定价：部分企业为抢占市场、引流，通过短期负价牺牲短期收益换取长期发展，常见于互联网营销领域。
二、电力商品负价的底层逻辑
负电价并非传统经济学理论的失效，更不是电力市场失控的信号，而是电力市场在极端供需失衡场景下的理性体现，其本质是市场机制在面临“刚性过剩供给”与“饱和约束需求”矛盾时，为实现即时出清而采取的强制调节手段。
（一）电力商品的特殊性与负电价必然性
电力商品的特殊物理属性决定了负电价在电力市场中的出现具有必然性，主要体现在电力供需的刚性约束以及成本内部化。
一是电力供需的刚性约束决定负电价是供需失衡的必然信号。人类电能利用已从碎片化存储阶段，演进为全网统一调度、远距离传输的现代电网模式。电力无库存、发输配用需实时同步完成，供需任何环节的脱节，都可能危及电力系统安全稳定运行。无负电价时，调度机构的强制平衡虽能应对危机，却会产生高额经济代价和资源扭曲；而负电价信号可使平衡成本透明化。相较于一般商品，电力更需负电价调节，保障系统安全。
二是负电价是外部存储成本与系统安全成本的内部化。电力无法大规模储存，供大于求时，负电价因隐性成本低于储能显性成本而成为更优选择。同时，当发电过剩导致频率升高时，激励电源减出力、用户增加用电，负价成为快速消化过剩电力、维持频率稳定的市场手段，也是对用户侧响应的付费，本质是避免系统崩溃的安全调节成本。
（二）负电价形成与出清模型的内在机理
负电价的形成与出清模型密切相关，电力调度机构基于市场主体申报、用电预测等信息，综合机组运行约束、系统安全约束等因素，并引入松弛量与惩罚因子，采用安全约束机组组合和安全约束经济调度模型进行集中优化，形成出清结果。出清负电价是主体报价行为、线路阻塞状态、系统参数偏差等多重因素叠加作用的结果。
一是市场主体主动报负价驱动负电价出现。系统供需失衡，新能源依赖零边际成本和场外收益抢发电量、火电机组为避免高启停成本、高比例中长期合约机组为保障开机等情况下，机组都可能会主动报负价，形成新能源负价抢发、传统电源被迫跟价的竞争格局，触发负电价。
二是线路阻塞是负电价的重要诱因。当系统某一节点发生电网阻塞时，出清模型通过高价机组减发、低价机组合力增发，并对受阻线路实施反向潮流对冲，以缓解阻塞压力。当高价机组减出力节约的成本，大于低价机组增出力所需的成本时，该节点将出清负电价。
三是出清模型的不合理设置及不确定因素加剧负电价发生。出清约束安全裕度冗余，如过高的惩罚因子或负荷预测正偏差，导致发电资源冗余，激化供需矛盾；模型不确定因素增多，如新能源出力波动、分布式主体发用身份切换，易增加供需平衡的不稳定性；多目标优化权重失衡，如过高的新能源弃电惩罚权重，通过压低电价增加新能源消纳，均会加剧供需错配，放大负电价风险。
三、负电价的调节价值与潜在风险
负电价作为电力市场供需失衡的特殊调节信号，其影响具有双重性，既蕴含供需双向调节价值，也存在持续长时负价带来的风险与挑战，需客观辩证看待。
一是负电价信号具有双向调节价值。从系统调节来看，负电价能够真实反映电力市场供需格局，通过价格信号激励市场主体在负电价时段主动减发，推动系统回归供需平衡；从用户收益来看，用户参与电力市场、共享新能源发展成果的空间持续扩大。负电价所释放的价值，不仅体现在系统安全、短期经济效益上，更是能源转型收益全民共享的具体体现，标志着我国电力市场正从供给侧主导向供需双向互动的新型发展模式转型。
二是申报下限约束保障负电价有序可控。我国电力市场中的负电价并非无底线波动，而是有明确的制度约束。根据《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发改价格〔2025〕136号）要求，现货市场申报价格下限考虑新能源在电力市场外可获得的其他收益等因素确定，具体由省级价格主管部门商有关部门制定并适时调整，从制度层面规避了负电价的无序波动。
三是长时负电价蕴含潜在风险。长时间出现负电价表明，单纯依靠价格信号调节已难以实现系统长期供需平衡与安全稳定。长期的供需失衡不仅会导致资源浪费，更是电力规划不合理的直观反映。以东北地区为例，供暖季以来负电价常态化，凸显电力供需季节性失衡矛盾，对电力市场稳定运行、能源转型以及民生供热保障带来挑战。
四、避免长期负电价的破局之道
破解长期负电价困局，需立足电力市场本质与能源转型目标，从机制完善、改善供需关系协同发力，构建“机制约束、供给适配、需求响应”的全方位解决方案，实现短期纾困与长期发展的有机结合。
（一）审慎引入新能源负电价熔断机制
差价合约通过“固定执行价与市场电价差额补贴”为新能源企业提供收益保障，但在系统供需失衡时易扭曲市场报价、加剧负电价波动，陷入“补贴”兜底、负价出清、过度依赖“补贴”的恶性循环，不利于市场机制有效发挥与新能源的可持续发展。
一是国际市场践行熔断机制。英国、德国等电力市场成熟国家已相继引入熔断机制。英国于2019年引入熔断条款，规定现货价格连续6小时为负时，暂停补贴；德国《可再生能源法》中也设置了负电价累计时长触发机制，且已从初期的“4小时规则”收紧为“3小时规则”，即电力现货市场价格连续3小时及以上为负值时，对应时段的市场溢价补贴将被直接取消。
二是建议分类实施熔断机制。遵循“激励相容”原则，采取存量稳信心、增量促规范的实施路径，对存量新能源项目，保留负电价时段补贴，保障政策连续性与市场主体信心；对新增项目，明确负电价时段不予补贴，并设置合理的时长触发条件，降低用户分摊成本、保障民生权益。
（二）提升供需协同灵活性
破解长时负电价困局，关键在于优化电力供需匹配。应坚持供需两侧协同发力，推动供需双向适配，从根本上化解系统供需失衡。
一是供给侧加快推进热电解耦。通过热电解耦打破“以热定电”刚性约束，在保障民生供热、稳定供热保底收益的前提下，大幅提升机组运行灵活性。具备深度调峰能力的机组可在负电价时段主动减发规避亏损，配置电锅炉的机组可购电产热，实现负电价时段的避险与套利收益。
二是需求侧大力推进电能替代。依托新能源大发时段充裕电力，引导用户侧灵活响应、优化用能。针对东北等季节性供需矛盾突出区域，推广电采暖等市场化电能替代模式，既可有效消纳富余电量、缓解负电价运行压力，又能保障清洁供暖，将供需失衡痛点转化为高质量发展亮点。
综上，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接入背景下，负电价是供需失衡、价格信号引导、再平衡的客观演进过程，也是市场调节供需、优化资源配置的工具。应摒弃“负电价即亏损、即失控”的错误认知，理性发挥其调节作用，通过完善机制、优化供需匹配化解长时负电价风险，推动电力市场健康发展。未来，电力市场改革进程中难免出现新情况新问题，这是能源转型发展的必然经历。但只要拨开现象，挖掘本质，就能精准施策，为新型电力系统建设提供坚实保障。
（以上言论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公众号立场）
编辑：刘卓
校对：孔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