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雨，细细的，听不见声响，只看得见对面屋檐上渐渐地润了。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踱着步子。这时候，忽然极想吃一碗面，一碗清清淡淡的素面。那念头来得突兀，却又十分笃定，像倦极了的人渴念一张床似的。
常年在外，吃的都是食堂的大锅饭，热闹是热闹，却难得有这一份清静。难得休假回家，便格外珍惜这样独自下厨的时光。
于是我踱到厨房去。从橱柜里取出那个青花的面盆，舀了一碗面粉，倾在里面，白白的，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又倒了些温水，捏着一点儿盐撒进去——这是母亲教我的，说加了盐，面便有了筋骨。手探进粉里，慢慢地搅，那干涩的粉末便渐渐地成了絮，又成了团。手上不免沾了些黏黏的面糊，但揉着揉着，面光了，手也光了，竟成了一个光洁柔润的面团，静静地卧在盆底，像一只驯良的小兽。
我寻了一张潮湿的屉布，轻轻地覆在它身上，便由它醒着。这醒面的工夫，是急不得的。我便来到阳台，看窗外的雨，想着近日大鱼大肉的筵席，杯盘狼藉，人声喧嚷，固然是热闹的；但此刻一个人，候着一团面，候着一锅水，心里却另有一种踏实的妥帖。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我的；但这份静，却单单是我自己的了。
约莫半个时辰，揭开布来看，那面团愈发的光洁柔韧了。将它移到撒了薄粉的案板上，又揉了一会儿，便用擀面杖将它擀成一张大大的圆饼，再一层层地叠起来。到了切的时候，最是要紧。刀是快刀，我的手法却生疏得很，切得宽宽窄窄，厚薄不匀。但这也无妨，手工面么，本就不必那机器切出来的一般齐整，我倒觉得这参差的样子，更有一些家常的、人间的滋味。切好了，轻轻一抖，便成了长长短短的面条，散散地排在案上，像一阕不押韵的词。
趁着锅里水烧着的工夫，我来腌葱花。葱是早就有的，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竹篮里沥着水。取几根来，切成细细的碎末，盛在一只白瓷碗里。淋上些许酱油，再滴几滴香油，“咝啦”一声，那葱香、酱香、芝麻香便混在一处，急切地钻进鼻子里，满屋都是了。这香气是活泼的，跳脱的，和那面团的沉静恰成了有趣的对照。
水终于大沸了，白腾腾的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我下面条，拿筷子轻轻地搅散。那面条在滚水里翻腾着，由硬变软，由生变熟，渐渐地透出小麦的本色来。煮面的汤，是顶清的，带着些许乳白，那是面身上抖落下来的淀粉，叫它有了些微的稠，却依旧是清的。
面捞在碗里，浇上一大勺煮面的原汤，再舀上一筷子腌好的葱花。翠的翠，白的白，清清爽爽，好看得很。我用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缕，吹了吹，送进口里。面是筋道的，滑过喉咙，带着粮食的甜；汤是清润的，暖暖地熨帖着胃；那葱花的香，便是一碗面的魂了，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将所有的平淡都点化出几分鲜活来。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许多事来。
想起这些年走过的地方——深山的腹地，大河的岸边。我们这些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从一个项目到另一个项目，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工地上也吃面。逢年过节，食堂的大师傅总会煮一大锅，工友们端着碗，蹲在板房前，呼噜呼噜地吃。有人从老家捎来的挂面，分给大家，都说好。那面的味道，和眼前这一碗，其实是一样的。
他们当中有的人，孩子刚会叫爸爸；有的人，父母一年比一年老。想家的时候，就托人寄点儿家乡的挂面来。面煮好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埋头吃着。可我看得出来，那碗面里，有他们说不出的念想。面吃完了，抹抹嘴，第二天照样上工地。那念想，便化成了手上的劲，化成了一根根扎下去的钢筋，一段段铺过去的路基。
我想，这碗素面，倒和我们这些修路架桥的人有几分像。
要有盐才有筋骨。我们这些人，离家千里，日晒雨淋，凭的也就是心里那一点儿盐——那是初心，是本分，是修一条路就要把它修好的朴素念头。面要醒透了才柔韧。我们也一样，要在寂寞里耐得住，在枯燥里熬得过，才撑得起日后的负重。面要清白，不要油腻。我们干的，也是这般素朴的营生——不图热闹，不求出挑，只求结结实实，稳稳当当。
看着天堑变通途，看着荒原起长龙，心里那份踏实，大约和此刻捧着一碗亲手做的素面，是一样的。那筋道，是咬得动的坚韧；那清润，是熨帖人心的温度；那若有若无的葱香，是藏在平凡日子里的那一点念想——对家的念想，对路的念想，对远方和归途的念想。
窗外的雨一直下着，细细的，听不见声响。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尽了，心里却还是温温的，妥帖得很。
这清淡的滋味，悠悠地，比那浓腴的，更要长些。就像我们修的路，架的桥，一旦建成，便长久地立在那里，默默承载着南来北往的日子，和那些日子里，无数碗素面的念想。
供稿丨刘东超 编辑丨陈兆宇 审核丨范国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