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夜话 ]
视频接通的时候,我刚合上办公桌上的电脑,雨后的窗外,夜色浸着几分清明前的微凉。屏幕那头,父亲正坐在老家的堂屋里,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谈天说地,谈到兴起也会有一些笑声留出,但总觉得表情的背后藏着些落寞。
“爸,清明节休假,家里怎么安排的?”顺着话头,我发问。
“就是跟往常一样,去你爷爷奶奶坟前祭扫。”父亲回复的声音似乎轻了些,顿了顿后继续:“刚收拾东西,翻到以前和平中学的老照片,就想起你徐爷爷了。前阵子老家来人说,他走了。”
徐爷爷?这个名字我有些陌生又有些印象。父亲喝酒喝到微醺时,偶尔会提起这位老校长——那个带着湖北口音,能把一群农村娃说得热血沸腾,一辈子扑在一所乡村中学里的老头儿。
“就是你提过的那个教导主任?说他领着学生挑土填操场,还问你们想穿皮鞋还是布鞋的那位?”我靠着椅背,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嗓门洪亮、精神矍铄的老人形象。
父亲点点头,眼神飘向了窗外的夜色,像是沉进了几十年前的时光里:“和他熟识的学生们都亲切地喊他老徐,听到老徐去世,我很惊讶,一贯来身体硬朗的他,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安静地听着,屏幕里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怀念。
他说第一次见老徐,还是个三四年级的小不点。姑姑读初中,学校在吴村老祠堂办运动会,带他去凑热闹。大通铺宿舍隔出的小房间里,光线昏暗暗的,他缩在老徐侄儿永喜身边吃饭,全程背对着主人家,吓得不敢吭声。还是老徐的爱人翟老师笑着打趣他“屁股对人不礼貌”,他才磨磨蹭蹭转过身,依旧低着头不敢说话。
“那时候他是公办教师,在村里可是大人物,我们这些小娃子见了,都带着一股子敬畏。”父亲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没想到后来上初中,他竟成了我们的教导主任。”
我忍不住插嘴:“您以前说,他不是校长,却是学校的主心骨,是不是因为他特别会鼓舞人?”
“可不是嘛。”父亲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感慨,“那时候农村娃,哪个不是半耕半读?十几岁就跟着家里插秧割稻,‘双抢’的时候,三伏天顶着大太阳干活,简直是噩梦。谁都不想一辈子窝在地里,徐爷爷就是看透了这点。”
他说老徐每周都组织师生去填操场。新学校建在老坟岗上,坑坑洼洼的,师生们就用竹筐一担担挑土填平。等大家累得瘫在地上,老徐就站在土堆上喊:“我知道你们苦、你们累,想将来不受这份罪,只有一条路——好好读书!”
这话我听父亲说过好多遍,可此刻隔着屏幕,听着他平静的讲述,竟莫名觉得有股力量。我能想象出,一群晒得黝黑的少年,汗流浃背地望着那个挥舞着手臂的身影,心里悄悄埋下“跳出农门”的种子。
“他还总问你们想穿皮鞋还是布鞋,对吧?”我接话。
“对。”父亲的眼睛亮了亮,“等我们松懈了,他就把人召集到新操场,捏着手指在空中挥,说不好好读书就只能回家修地球。那带着湖北口音的普通话,现在想起来,还跟在耳边似的。就这么几番敲打,中考的时候,我们学校好多人都考出了好成绩,真的改变了命运。”
我忽然想起父亲总说的“身教重于言传”,便问:“后来您去和平中学教书,徐爷爷是不是已经当校长了?”
父亲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他就是个工作狂,把学校当成自己的家。学校建在圩区,一到汛期就怕淹水,最严重的一次,宿舍进水两米多深。他领着我们到处‘化缘’筹钱,缺材料就带我们上山捡鹅卵石、去河边挑沙。新楼落成那天,他长舒一口气,说以后发洪水日子好过些了。”
说到这里,父亲忽然笑出了声,讲起当年的一桩乌龙事。他刚毕业就被徐爷爷安排给小学的民师补习语文课,一屋子都是长辈,还有几个是他的小学老师。讲《孔乙己》时,他顺嘴说“考考考,考了一辈子啥也没考到”,说完就看见当年的班主任脸色变了。后来他赶紧买了酒菜赔罪,结果自己喝得吐了一地。
“徐爷爷没怪您?”我忍不住笑。
“他拍着我肩膀说‘尽力就行’。”父亲的笑容淡了些,“他这人,有远见,也敢给年轻人机会。而且他一辈子爱锻炼,跑步、打太极,几十年没断过。退休后天天散步,田间地头、跑马山的小路,到处都是他的身影。你妈以前还傻乎乎问他锻炼有没有用,他说等我们到他那年纪就知道了。”
父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说2015年同学聚会,请了老徐来。老人发言时,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私下里拉着他的手,说自己藏了好多学校的老照片和资料,想编一本《和平中学校史》。
“现在,怕是没机会了。”父亲叹了口气。
我沉默了片刻。印象里,父亲提起这位老校长时,总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那是一种对“认真做事、真心育人”的纯粹敬仰。
“您后来去吊唁了吧?”我轻声问。
“去了。”父亲点头,“永喜接待的我,炮竹响起来的时候,哀乐低低的。我对着他的遗像磕了三个头,心里就念着,老人家一路走好。”
视频那头静了下来,窗外的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我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忽然明白,他今晚翻出这些旧物,不只是怀念一位故人,更是在怀念一段被照亮过的青春。
那些在乡村中学里,被汗水浸透的日子,被一句句“好好读书”点燃的希望,还有那个一辈子扎根乡土,把一群孩子的前途扛在肩上的老人,都成了父亲记忆里,最珍贵的一笔。
“爸,”我轻声说,“今年项目上忙,过节回不来,明年清明的时候,要是方便,我陪您回趟老家吧。”
父亲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好啊。到时候去徐爷爷的坟前,跟他说说话,告诉他,当年他教过的那些孩子,都没忘了他的话。”
夜色渐深,视频里的光影柔和下来。希望来年清明,不只是祭扫先人,更是陪父亲去赴一场与青春、与师恩的约定。而那位叫老徐的校长,会永远活在那些被他照亮过的,漫长而温暖的回忆里。
图文:王昊
编辑:周蔚卿
审核:刘兵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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