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能源观察】“十五五”时期我国抽水蓄能的发展逻辑与出海机会

董超

随着新型电力系统加快建设，抽水蓄能作为灵活调节性电源的作用日益凸显。“十四五”期间，我国抽水蓄能快速发展，截至2025年12月，全国抽水蓄能装机容量达到6594万千瓦，完成规划目标。

进入“十五五”，抽水蓄能进入规模化高质量发展阶段，抽水蓄能的主线不再只是“还能建多少”，而是能否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创造”。

过去几年，抽水蓄能的行业叙事主要围绕“加快开发建设”展开。这一判断在“十四五”阶段是成立的，因为电力系统最紧迫的任务是补足灵活调节能力短板。进入“十五五”以后，抽水蓄能行业面临的形势将发生变化，不再是简单地增加几个项目，而是要回答抽水蓄能在新型能源体系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靠什么获得持续收益、以什么能力参与国际竞争。

从能源发展趋势看，新能源占比持续提升已是确定方向。随着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持续提高、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加快建设，以及高比例新能源并网带来的系统波动性上升，抽水蓄能的重要性愈发凸显，从“重要调节资源”进一步提升为“底层灵活性基础设施”。

我国抽水蓄能装机规模已创新高，项目建成以后如何把系统价值转化为经营价值成为行业迫切需要解答的问题，这也是抽水蓄能从建设期进入价值兑现期的标志。

如果把抽水蓄能看作一个产业，而不仅是若干电站项目，就会发现它已经进入“产业竞争力”而不是“单站经济性”主导的新阶段。波特国家竞争优势模型中的四个核心要素——生产要素、需求条件、相关与支持性产业、企业战略与同业竞争——恰好能够解释我国抽水蓄能为什么能够在过去十多年快速起势，也能够帮助我们判断未来五年的发力点。

首先看生产要素。我国最大的优势不只是地形和站址资源，而是大规模复杂工程的组织能力、完整的工程建设体系、持续迭代的装备制造能力以及跨区域电网调度体系。尤其是在抽水蓄能机组设计、安装、调试、运维和检修方面，我国已经形成可复制、可工程化、可规模化的经验沉淀。传统的资源禀赋正在转化为更高层次的技术禀赋。

其次看需求条件。我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变化最快的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场景。风电、光伏装机快速增长，跨区送电持续扩容，现货市场和辅助服务市场逐步建立，都在不断抬高对长时、大规模、高可靠调节资源的需求门槛。对抽水蓄能而言，国内需求不只是“量大”，更关键的是“场景复杂”：既要支撑新能源大基地，也要服务沿海负荷中心；既要满足保供安全，也要适应市场化运营。这种高强度、复杂化的本土需求，本身就是最好的技术与商业模式训练场。

然后看相关与支持性产业。抽水蓄能并非孤立行业，它与勘测设计、土建施工、输变电、自动控制、材料制造、智能运维、数字平台、电力交易等多个体系深度耦合。我国在这些配套产业上的系统能力，决定了抽水蓄能可以形成从站点规划、工程实施到装备制造、运行维护的完整闭环。对外竞争时，这种“工程总包+装备成套+运维服务”的综合能力，往往比单一设备的价格更有竞争力。

最后看企业战略与同业竞争。过去行业竞争更多体现在谁核准得快、谁开工得快、谁投产得快；未来则会更多体现在谁更能把抽蓄价值转化为可计量收益，谁更能用数字化和状态检修降低全寿命周期成本，谁更能将成熟经验外溢为国际装备和标准输出。换言之，“十五五”阶段的竞争将从资源竞争转向能力竞争。

其一，规划逻辑将从“尽快开工”转向“精准匹配”。随着优质站址逐步收紧、生态环境约束增强，以及不同区域新能源消纳和负荷特性差异扩大，抽水蓄能不可能再沿用简单的规模导向思路，而要更加重视与大基地开发、负荷中心、电网结构和跨区通道的耦合关系。以后评价一个项目，不仅要看能不能建，还要看它是否处在真正需要灵活性的节点上。

其二，收益逻辑将从“容量兜底”转向“多元价值兑现”。容量电价机制解决了抽蓄“能投、敢投”的问题，但没有完全解决“如何把系统价值转化为经营价值”的问题。随着电力市场建设持续推进，抽蓄未来要在容量补偿之外，更充分地参与电能量市场、辅助服务市场乃至灵活性服务。谁能更好地识别和兑现这些复合价值，谁就更有可能在下一阶段占据优势。

其三，运营逻辑将从“重建设、轻运营”转向“建设和运营并重”。装机规模扩大之后，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不再只是建设经验，而是设备可利用率、机组健康水平、检修策略、启动成功率和多工况适应能力。对于已投产和即将投产的大批电站，数字化监测、状态评价、智能检修与全寿命资产管理将直接决定其市场表现。

其四，装备逻辑将从“国产替代”转向“高端引领”。我国抽水蓄能装备的下一步，不是停留在“能造出来”，而是进入“高水头、大容量、变速化、智能化、绿色化”的升级通道。未来竞争不仅发生在国内项目现场，也发生在高端装备、控制系统和成套解决方案层面。

其五，行业边界将从“抽蓄单体”转向“灵活性资源组合”。抽水蓄能未来不会孤立存在，而会与新型储能、需求响应、柔性输电、虚拟电厂和新能源基地形成更复杂的协同。谁能把抽蓄放到更大的系统中进行统筹，谁就更接近未来。

如果说“十四五”是国内抽水蓄能大建设时期，那么“十五五”很可能是我国抽蓄装备和解决方案走向国际市场的重要窗口期。随着更多国家提高可再生能源占比，电力系统对高可靠性、长时、大容量调节资源的需求会持续增长。电化学储能在快速响应方面具有优势，但在长寿命、大规模、全寿命周期成本和系统安全等方面，抽水蓄能仍具备难以替代的优势。

与此同时，我国能源装备正在被赋予更明确的国际化任务。对抽水蓄能行业而言，最有机会走出去的不是单台设备，而是“勘测设计—工程建设—机电成套—调试运维—标准体系”的整体解决方案。未来的国际竞争，不只是产品竞争，更是交付能力、标准能力、运维能力和本地化能力的综合竞争。

因此，判断“十五五”时期抽水蓄能装备的出口机会，不能只盯着有没有海外订单，而要看企业是否具备三类能力：一是高端装备和核心部件能力；二是国际项目管理和本地化履约能力；三是标准、认证和金融协同能力。谁能把这三大能力补齐，谁才可能从“走出去”变成“走进去”。

第一种是定义系统价值的能力。未来抽水蓄能企业不能只会讲装机规模和工程进度，更要能够说明自身在新型电力系统中提供了哪些不可替代的价值，并把这些价值映射成市场语言和投资语言。

第二种是精益运营能力。抽蓄项目投资大、周期长，一旦进入规模化投运阶段，运维效率和设备健康管理水平将决定企业利润空间。谁能把状态检修、风险识别、寿命管理和现场经验沉淀为体系化能力，谁就更有发展后劲。

第三种是高端装备协同能力。未来抽水蓄能竞争不只在电站业主之间，也会在装备制造、控制系统、数字平台和工程服务之间。企业需要学会将现场需求转化为技术迭代方向，再把技术迭代转化为标准和产品。

第四种是国际化表达与交付能力。面向海外市场，企业不仅要能干，还要会讲；不仅要能交付，还要能适配当地法规、融资环境和合作机制。国际化能力将不再是加分项，而可能成为头部企业的分水岭。

抽水蓄能在我国已经走过“证明自己有用”的阶段，正在进入“证明自己更有价值”的阶段。

从波特国家竞争优势模型看，我国抽水蓄能最宝贵的财富，不是已经建成了多少电站，而是形成了超大规模场景、完整产业链、复杂工程组织和持续制度供给的综合优势。这些优势决定了我国有条件把抽水蓄能从国内基础设施能力进一步提升为全球能源转型中的产业能力和标准能力。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抽蓄会不会继续增长，而是谁能在下一轮增长中完成角色升级：从建设者变成运营者，从设备使用者变成装备定义者，从国内项目参与者变成国际解决方案提供者。谁先完成这个转身，谁就更可能引领我国抽水蓄能的下一程。

（作者系电力行业从业者）

编辑 刘斌

审核 姜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