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整,大家放下手头的工作陆续起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刚下楼梯,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钻进我的鼻孔,不同于往日大锅饭的油气,而是香甜的面粉味混合着淡淡的肉香。
身后有人吸了吸鼻子:“这味道肯定是包子,错不了!”我快步走进食堂,最先望见的便是长桌上那两盘冒着腾腾热气的大包子。
食堂的李阿姨笑眯眯地招呼大家“今天吃包子,自己包的!”我夹了一个,潦草地吹了两口,便猴急地咬下去,筋道的面皮裹住白菜与猪肉的咸香,浓稠的肉汁从舌尖滚到舌根,流进喉咙,最后在胃里化成一道暖流。
这味道似曾相识,我不禁愣在原地,猛地想起这和儿时奶奶用屉笼蒸的包子如出一辙……
记忆里,奶奶做包子通常会起个大早,搪瓷盆里倒入温水,放一包酵母融开,再慢慢加面粉,用筷子搅成絮状。然后把袖子高卷,开始揉面。白白胖胖的面团在她掌下变换着各种形状,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揉去清晨的困倦,揉进无声的爱意。揉好的面团需盖上一块湿笼布,静静地“睡一会儿”。趁着这个空当,奶奶将五花肉剁成泥,又拣出盐菜、葱花、生姜洗净切碎,调料拌匀,香气蔓延,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梦乡,温柔地将我唤醒。面团也“醒”了,伸手一戳,回弹的窝里是掩不住的甜香。
奶奶包包子最是手巧。她一手拖着皮,一手挑起肉馅,往皮中间一抹,指尖灵活地转动,细密的褶子拢成一圈,一个包子就包好了。她总把馅塞得满满当当的,似乎要把说不出口的疼爱都包进那一道一道的褶子里,等着我去尝。
接下来,便是等待屉笼升起。
我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铁锅上的屉笼,细细听锅盖被蒸汽顶起时发出的细微又急促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奶奶每次都会打趣:“包子又不会跑。”可我就是怕错过,怕错过屉笼升起的瞬间,那股劈头盖脸涌出来的白汽。它是奶奶给我的专属仪式,每一次,她都会在白汽散去之前,拿筷子插起最大的那个包子稳稳放进我碗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孙儿,小心烫”。
我吹了几口,急不可耐地咬下去,面皮松软,肉末咸香,鲜从舌尖爬到眉心,回味无穷。奶奶瞧我吃得狼吞虎咽,生怕我噎着,赶紧舀一小碗撒了白糖的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完一个,我舔着挂肉汁的嘴角,心满意足地枕在奶奶膝头,听她唠叨“学习要认真”……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轻轻舔舐锅底,窗玻璃凝着的水汽慢悠悠滑落成线,屉笼的余温四处蔓延,把整个早晨都烘得软软的。
再大些去县里念书,学校食堂里的包子五花八门,却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预制品,没有屉笼升起时的湿润热气,更没有鼓囊囊的内馅,味道自然算不上好吃。再后来,参加工作,离家千里,忙起来时,吃饭像打仗,随便应付两口,三分钟就能结束战斗。想家的时候也只能在深夜里翻看旧照片,把满肚子的思念压了又压。
直到今天吃了这口手工做的白菜包,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断开,思念像屉笼升起时的白汽轰地涌上心头。我想起奶奶佝腰揉面的背影,想起灶台上“笃笃”的剁肉声响,想起扑面而来的白汽里,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升腾的雾气悄然模糊了异乡的黄昏,朦胧了眼眶,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懂得,那口屉笼升起的不只是白汽,还有奶奶无声的爱意,她从不宣之于口,只是把满心的疼爱藏在那句“孙儿,小心烫”里。
作者:胡 超
编辑:喻 湘
审核:陶 醒 严若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