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刷到一条山野采风的短视频——漫山绿意间,一簇簇细小的白花攀附在岩壁和灌木上,细长的藤蔓蜿蜒伸展,清香隔着屏幕仿佛都能闻到。
小时候每年初夏,母亲都会挎着竹篮上山采金银花。那些花并不起眼,小小一朵,乳白与鹅黄交织在同一株藤上,所以叫“金银花”。母亲说泡茶喝能清热解毒,夏天喝了不上火。那时候我不懂这些,只觉得茶有点苦,但每年还是会喝——母亲把采回来的花倒在簸箕里,均匀铺开,晒在院坝上。阳光穿过簸箕,满院子都是淡淡的香味。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学,后来又去了项目,母亲每年还是会采,晒干了收好,等我过年回家泡给我喝。我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有时候嫌苦,随口说一句“下次不用这么麻烦了”。母亲每次都说“好”,但第二年还是照样采,照样晒,照样在我回家时端到我面前。日子一天天流逝,金银花的味道渐渐融入了生活的背景,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五月初的晚饭,照例和爸妈发视频。聊了几句近况,忽然想起白天刷到的那个画面,随口说了一句:“最近是不是金银花出来了,好久没喝过了。”说完也没在意,继续聊别的,挂了视频就去忙别的事了。没有急事,我爸妈不会白天主动打电话过来。我接起来,爸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你那金银花,要多少?你妈今天上山给你采了一包,够不够?”后来妈接过电话,语气轻描淡写:“昨天你说那金银花,我就去后山看了看,今年开得还不错,给你采了一包,等晒干了让你爸给你寄过去。不多,你凑合喝。”我鼻子瞬间酸了,眼眶也有些发热。母亲今年六十了,身体也不算太好,上山采金银花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那些细小的花要一朵一朵地摘,弯腰、低头、在荆棘丛里穿行,采满一小包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和气力。而她就这样去了,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她是几点出门的,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叫上了谁。我只知道那通电话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是广西连绵的山,同事们在办公室来来往往,一切如常。但我心里翻涌着什么,堵在那里,说不出来。父母的爱大概就是这样——从来不需要你开口,也从来不会让你察觉。他们从不把辛苦挂在嘴边,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你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一件一件地记在心里,然后默默地做好,等你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如今我在桂西北的大山深处修铁路,隧道一寸寸往前推进,桥墩一层层往上长。爸妈在家里,我在工地上,相隔千里,各自忙碌。平日里报喜不报忧,打电话永远是“都好”“不用担心”。我不知道我妈每隔几天就会问我爸:“他那边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但我知道那些我不在场的日子里,他们的牵挂从来没有缺席过。金银花的花语里,有一道叫作“清热解毒”。母亲大概不懂这些,但她用一辈子的朴素与坚韧,为我这个在山里跑来跑去的儿子,清着人生中那些燥热、不安和孤独。周四的下午我收到快递的电话说快递到了。后天是母亲节,我给妈发了一条消息:“妈,金银花收到了,谢谢你。等有时间了,我回来看看你们。”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回了一条语音:“收到了就好,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和你爸都好,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