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归乡,车窗外的风景渐渐褪去陌生,一寸寸熟稔起来。远山沉静如墨,土路蜿蜒如旧,一路风尘都在靠近村口的那一刻悄然落定。脚步刚踏进村巷,心就先轻轻落在了叔叔家那方小小的菜园里。
它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方方正正,齐整利落。园埂修得笔直如线,菜畦分得井然有序,每一寸泥土都被细细翻过,每一片绿意都被温柔照料。像是被时光的手梳理过,不曾有半分潦草。这方菜园,是叔叔守了半生的天地。一锄一犁,都藏着他对土地的恭敬,对日子的虔诚。我蹲在菜园边,看叔叔弯腰拔草、松土、搭架,动作缓慢却笃定。阳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像镀了一层旧日的暖金。我忽然明白,这方寸之地,不止是他劳作的场所,更是他表达情感的方式。他不善言辞,却用一季季的播种与守候,把牵挂种进泥土,让它长成看得见的爱。不多时,叔叔招呼我近前,小心掀开菜园一角的地膜——一畦翠绿,毫无意外地跃入眼帘。那是他近日悉心照料的一片香菜。入冬以来,气温起落不定,叔叔白天掀膜透气,早晚覆膜保温,这一小片绿意便悄悄破土而出,在这万物萧索的季节里,这一抹嫩生生的翠,猝不及防地击中我的心房。记忆里,叔叔原是不吃香菜的。从前的菜园清简,只种几样家常时蔬,朴素得像那段安稳却也清淡的岁月。后来日子渐渐丰盈,园中的绿意便一日日热闹起来——四时蔬果次第生长,色彩层层叠叠,挤满了院墙,也丰盛了寻常烟火。只因为我偏爱那一缕清冽的香,世事流转,菜畦更迭,总有这一畦翠绿,岁岁年年,不曾缺席。叔叔把我的欢喜,种成了年复一年的约定。年关归来,霜风轻寒,菜园褪去了盛夏的繁茂,却依然藏着最温柔的等待。今日叔叔照例摘下最新鲜的香菜,用清冽的井水细细洗净,盛在素净的瓷盘里,端上年夜饭的桌子。那一点翠绿,在满桌丰盛的烟火气中,格外清隽,格外动人。入口是清冽的香,是霜露的凉,更是藏在岁月深处、从未言说的疼爱。原来人间最深的牵挂,从不需宣之于口。它藏在方正的菜畦里,藏在年年不变的那一畦香菜里,藏在一个人静默无声、岁岁年年的守候里。叔叔家的小菜园,种的不只是蔬菜,而是故乡的根,是无声的爱。每一次归来,都像在时光长河里刻舟求剑—那一畦翠绿的香菜,便是那道深深的刻痕,提醒着我:故乡还在,故人还在,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