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戈壁滩的风很大
——筑路人的两地书
妈妈，戈壁滩的风很大，大到能吞掉所有声响。它没有温柔，没有停顿，终日在苍茫的戈壁上横冲直撞，粗粝刺骨。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样的远方，值得你一次次告别家园，奔赴未知的前路。这份盘旋多年的不解，藏在我整个童年里，迟迟没有答案。直到我也踏上这条路，才在这漫天风沙里，把童年所有的委屈与疑问一一解开。
风是星星峡永恒的底色，它从唐代碛口的烽燧旁吹过，从西路军的足迹上掠过，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片刻停歇。在我真正踏上戈壁滩之前，还从不知道这里会有怎样的风景。初到星星峡那日，风是裹着沙粒来接我的。不是江南的软风，也不是北方平原的烈风，是刻着戈壁筋骨的风，从隘口的峰峦间奔涌而出，卷着细碎的石砾，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像这片土地沉默的低语。
星星峡是新疆的东大门，隶属哈密市伊州区，河西走廊走到这里，便算入了西域。据监测数据显示，星星峡镇年均风速约3.49米/秒，入春后风力愈发强劲，4至5月风速可达4.43至4.62米/秒，伊州区气象台常在此发布大风预警，阵风可达8级以上，局部扬沙、沙尘暴频繁。站在这里，风裹着沙尘扑在脸上，干涩得发疼，睫毛上很快蒙起一层细沙，眨一下眼，都带着磨人的粗糙。白日里阳光炽烈，风却依旧凛冽；傍晚气温骤降，风势不减，裹着寒意掠过戈壁，吹得施工机械的铁皮发出“呜呜”的低吼。这便是星星峡给我的第一份见面礼——直白、粗粝，带着不容置喙的艰苦。
傍晚，风沙漫过工地，远处的挂灯晕开一团模糊的光，风卷着沙粒，在灯光里织成细密的网。围挡被风吹得微微倾斜，项目部的窗户蒙着厚厚的沙尘，擦去一层，不消片刻又被新沙覆盖。身边的同事裹紧工装，耳朵冻得发红，仍专注核对参数；手套磨破，指尖沾着沥青与沙尘，却依旧精准无误。这是新疆星哈高速3标建设者的日常——与风为伴，与沙为邻。在这片被大风裹挟的土地上，一程程铺就通途，以微光汇聚星河，以坚守铸就丰碑。
立于戈壁风中，看着眼前日复一日的坚守，我读懂了一脉无声且厚重的传承。我的外公外婆、父亲与母亲两代人，皆是的筑路人。在我的成长记忆里，更多的是守着电话的黄昏。那时，座机搁在电视机旁的矮柜上，铃声一响，我光着脚跑过去，抓起听筒，里头是妈妈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背后总有工地机械隐隐的轰响。我总一遍遍问：你们为什么不能天天在家？为什么天黑了才打来电话？听筒里片刻沉默，只说：等路修好就回来。那时的我不懂，只觉得心里又空又涩，像咽下风沙一般，如鲠在喉，却空空如也。电话挂断，屋里静得只剩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那样无助与孤单的时刻，是童年最常见的光景。
后来，父母一次次整装出发，寄回寥寥数语的家书。他们辗转荒原戈壁、山野沟壑，把最好的年华交付给漫漫工地，将平凡的坚守，一程程浇筑进祖国的路网脉络。那时我有委屈，也有敬畏，但始终不懂其中的辛苦与执着。我曾以为，筑路只是远方的轰鸣，直到我循着祖辈的足迹入职四公司，奔赴边疆、扎根星星峡，我才知道，那背后是无数个不能归家的夜晚，是无数次把思念压进心底的静默。如今，换成我在工地的夜里，伴着昏黄灯光拨通家里的号码。妈妈在电话那头问我：风大不大，吃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家。我压着鼻头的酸楚，也说一切都好。挂了电话，风从窗缝挤进来，凉凉的——这一刻我忽然懂了，当年的你们，也是这样把所有苦都咽下去，只把平安递到耳边。电话里那些沉默的间隙，不是没话说，是思念的份量太重，压住了声音。
从前不懂的身不由己，如今都成了切身的体会；从前不解的远行与坚守，如今都化作了脚下的责任与担当。直到终日与烈风黄沙为伴，直到亲历极端环境的磨砺，亲历边疆筑路的不易，我才真正触摸到工程人藏在风霜里的赤诚担当，读懂这份跨越数十年、两代人的坚守，从来不是偶然选择，而是刻在血脉里的责任与信仰。
我常常在风停的间隙，站在工地高处眺望。远处的星星峡隘口，依稀可见古道痕迹。据史料记载，这里是丝绸之路进入新疆的第一段道路，古时商队靠车马驼队穿行，需十八天左右方能穿越；清末林则徐遭贬入疆、左宗棠率部收复新疆，皆途经此地。当年的崎岖险隘，如今正被我们一点点铺成宽阔平坦的高速路。风又起时，吹过古道残垣，也吹过我们新建的路基，仿佛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诉说着从驼铃叮当到机械轰鸣的变迁，诉说着中华民族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坚韧。
妈妈，戈壁滩的风真的很大。可我不再是那个守着电话委屈落泪的孩子了。风沙淬炼让我褪去稚嫩，接过了你们手中的坚守。我终于读懂了你当年的沉默与奔赴，读懂了筑路人藏在远方的责任与温柔。长风不息，通途渐广，代代初心相传，以平凡坚守，筑万里山河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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