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初期,住在酒店。走廊很长。
第一次去找她,推开门,满屋子都是物资——地上资料盒,床上有生活用品,桌上放着文件,窗台上码着电线。她挤在那堆东西中间接电话,语气又硬又快。我站在门口喊了声“主任”,她抬眼看我一下,点了头,继续讲。
那眼神不算冷淡,也谈不上热情。我心里想,这个人不太好惹。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说话像钉钉子,做事像上战场。驻地会议室建成后,公司月度视频会决定在我们项目开,会议室没有网,她打电话要求加急申办。电信那边说审批流程长,需要五个工作日。她挂了电话就往外走,来来回回跑了三趟,填表、催办、再催。傍晚回来时,头发吹乱了,额头上全是汗,身后跟着穿工作服的电信人员。“成了。”她拍拍手说。当晚就通了网,第二天会议顺利召开。
可就是这样一个说话像钉钉子的人,慢慢把我心里那些摇晃的东西,一点一点钉实了。
有一回去税务局开房租发票,我跑了两次都没办成。第二次回来,我坐在工位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退回来的单子,又急又委屈。
她接水路过时,脚步忽然停了。
“怎么了?”
我说了一遍,尽量轻描淡写。她听完眉头一皱,杯子往桌上一搁:“走,我跟你去。”
路上脚步又快又急,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边走边说:“这种事你一个人去,人家看你年轻,又是生面孔,能推就推。不是你的问题。”
到了税务局,她走在前面。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站在那里,语气不卑不亢,一条一条把情况说清楚。对方开始还想打官腔,被她三两句截住了话头。不到三十分钟,票开出来了。
出了门,她把发票递过来。
“以后这种事,叫我。”
我接过那张纸,嘴里应了一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一种被人挡在前面的踏实,像走在风里,忽然有人站到了你迎风那一侧。
后来局里举办全国企业文化现场会,其中一个观摩点定在我们项目综合场站。我是引导员,她是讲解员。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想往前冲又怕出错,想担事又怕做不好。第一个念头是躲。
她看了我一眼:“怕什么?我陪你。”
稿子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打印出来,一人一份,面对面坐着背——你一段我一段,背错了重来,卡壳了重来。背到后半夜声音哑了,就去泡两杯茶。
背熟了还不够,还要去现场练。从入口到展板,从展板到社区,一遍一遍走。前面是她的背影,后面是我的脚步,讲完接上,接完补充。有时走到半夜,整个社区都安静了,只有脚步声和讲解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有天晚上练到十几遍时,忽然注意到她的声音也在发飘——不是破音,是尾音收不住,像绷紧的弦微微发颤。这才想起,泡茶时她给自己那杯多加了两倍茶叶。原来她也在硬撑。
这念头一起,我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松了。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走过来,没催,没骂。在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含一会儿,补充点糖分。”
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蹲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讲得挺好的,真的。”
我愣了一下。
“就是别紧张,”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你就当对面站着的都是萝卜白菜。”
我忍不住笑了。
观摩会那天,我们一前一后走进社区。她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清晰有力。我跟在后面,等她讲完一段,自然地接上去。那些背了无数遍的稿子、走了无数遍的路线,全化成了本能。
活动结束,她送走最后一拨人,转过身来。什么都没说,伸出手,跟我击了一下掌。
啪的一声。
那晚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想起很多画面。第一次见她,怯生生喊“主任”。她为了一根网线来来回回地跑,头发乱着,额头全是汗。她站在税务局窗口前,三两句把事情办妥。她蹲在路边递给我一颗糖,说“你讲得挺好的”。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拼成了一个人。不是“主任”——那个词太硬,也太远了。是一个会护着你、也会推着你走;会站在你前面、也会蹲下来陪你喘气的人。
我们同岁属马。她三十六,我二十四,大我一轮。
我忽然觉得,她就是那匹跑在前面的马,步子又快又稳。我是跟在后面的小马,跌跌撞撞的,跟着跟着,好像也慢慢踩上了她的节拍。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琼姐,今天辛苦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她很快回了:“你也辛苦了,早点睡。”
那声“琼姐”,不是从哪一天突然开始的。是跑了很多次腿、熬了很多次夜、走了很多遍夜路之后,从心里自己长出来的。
作者:王 玉
编辑:喻 湘
审核:陶 醒 严若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