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才知道,老家院子里的桂花,为什么总是结了又结。小时候我很讨厌那棵树,别人的院落,一到春日总是热闹得不像话,花开一大片,满屋飘香。只有我们家那几棵桂花树,春日里不仅没有香味,反而有飘落在泥土里的夹杂些许的异味,我踮起脚尖想要去抠它的叶片,一瓣一瓣地掰开它。奶奶总是轻轻地把我的手拍掉,她的手掌很糙,掌心带有些许的裂口,既像冬日里的寒风刮得人生疼,又如春日的暖阳那样温暖。她说:“别动它,那是它的芽。结着,日子才有些盼头。”
那时候的我太年轻不懂得什么是盼头,只觉得花应该四季飘香,要年年香飘满堂。只懂得奶奶的日子过得太“紧巴”,紧到每逢我回家,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却总跟我说她不爱吃这些,紧到我随口一句想吃一口另一条街的炸鸡,她能在清晨天微微泛着白光就到集市给我买回来,却不舍得给自己多花费一点钱。那时的我不懂事,总觉得以家里的条件不该如此紧巴,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把她最好的都给了我。每年餐桌上那一瓶又一瓶的桂花蜜,仅仅是因为我不爱喝纯牛奶,掺杂在牛奶中,更掺杂了对我的爱护。
我一直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多到我可以慢慢长大,慢慢地成为他们口中的有出息的人;多到我可以带她去游遍全国每一个城市,多到认为她能陪伴我一辈子,把她想要去的地方都走遍。我给自己设了一个又一个的窗口:“等我长大”“等我赚到钱”“等我有时间”。可我回到家中看到她,头上日益增长的白发,口中卡住了一根长长的刺卡在我的喉咙,抬起手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语。桂花树会一遍又一遍的开,可她却不能一遍一遍地等。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地想要离家,想去追逐外面广袤的世界,总觉得不该困在县城里,外出求学,见面的次数也日益减少。她的等,变成了院内飘香的桂花,变成了电话里那句“什么时候有空回家”,我总说等我赚够钱,就接着她去跑遍每一个名胜古迹,却也忘了等待是有尽头的。
昨年桂花开花时,我陪她一起去观望了花开,闻着满院的花香,风轻轻地晃着树干,吹动了她鬓角的白发,也吹起了我心中的不舍,午后的艳阳下,我陪在她的身旁,一起拾起些许的桂花,将它做成甜甜的桂花蜜,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甜蜜又带些许眼角的酸涩。离家出去工作的那天,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吟吟,给我做爱吃的饭菜,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地嘱咐我在外工作要照顾好自己,似将所有的情感都揉进了我的行囊和饭菜里。离开的前夕,列车即将到点准备出发,我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既想远航我自己的人生,又舍不得离别的伤感。奶奶却笑着摇摇头说:“走吧,列车要不赶趟勒,来年还要回来吃桂花蜜赏花香。”看着她的背影渐渐的模糊,踏进车站。坐在候车室里,听着她的语音,她笑着说:“多学习,把工作干好,将来让每一个想家的孩子都能有条路回家,回到童年的院里再赏一赏桂花树”。
作者:刘 浩
编辑:喻 湘
审核:陶 醒 严若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