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是刷到“喀什恋歌”这四个字。每次看到,心头都会微微一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土层底下,正悄悄拱开薄薄的泥土,发出芽来。那些嫩芽上沾着明艳的色块——是孔雀蓝的门,是石榴红的墙,是老城巷子里一扇扇独一无二、热烈张扬的木门。记忆就是这样,平时安安静静地睡着,一遇到对的东西,就醒了。
在新疆的那几天,我先去了吐鲁番。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拍门。每一扇都不一样。有的漆成深蓝色,像是从夜空里裁下来的一块;有的刷着土红色,和背后的土墙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它的存在;有的是原木色的,门板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刀刀分明,像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故事。门环也各有不同,有铜的、铁的,有的形如圆环,有的状似花朵,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发黑。我就站在巷子里,举着手机一扇一扇地拍——红色的,蓝色的……我知道,这些门不只是门,它们是这家人的脸面,是对生活的热情,是时间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从吐鲁番来到喀什,老城广场又是另一番光景。下午四五点钟的光线最好,土墙被夕阳染成温暖的蜜色,一大群白鸽从清真寺的穹顶方向飞过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天上抖开一匹绸缎。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追着鸽子跑,鸽子哗地飞起来,她就仰着头咯咯地笑,裙摆转开像一朵花。光影落在她的脸上、身上,碎碎的,闪闪的。那个下午,我什么也没做,就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看鸽子起飞、落下,再起飞、再落下。风是暖的,带着沙土和香料的味道,从巷口慢慢吹过来,把人的心也吹得软软的。
吃的当然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手抓饭时,我盯着那盘东西看了好几秒——黄澄澄的米饭,橙红的胡萝卜条,大块的羊肉卧在最上面,米饭里还藏着琥珀色的葡萄干,油亮亮的,冒着热气。第一口下去,咸与甜在舌尖碰撞,竟毫不违和。羊肉炖得软烂,用嘴唇一抿就化开了,葡萄干的甜把肉的鲜味勾了出来,米饭吸饱了羊油和香料,又粒粒分明,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老板娘站在一旁笑,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好吃,多吃。”她的笑容和那盘手抓饭一样,是甜的、暖的、实在的。老城的酸奶同样令人难忘。那时的我偏爱原味酸奶,抿一小口便酸得让人皱眉,可我却一勺一勺地品味着那股酸劲,感受着原生态发酵的淳朴。
喀什民宿的阳台是我最喜欢待的地方。地上铺着彩色的羊毛毡垫子,一只三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崽挤在上面打盹。阳光从葡萄藤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垫子上画出一片碎金。我伸手去摸那只橘色的小猫,它翻出肚皮,闭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一刻我觉得,新疆的猫比别处的猫更懂得享受阳光。阳台下面就是老城的巷子,偶尔有人牵着毛驴走过,驴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传上来,和猫咪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像是这座老城在轻轻打着鼾。
还有一个画面我一直忘不掉。在吐鲁番的一个早晨,因为我是一个人去的,一位住客突然粗暴地指责我,说那些早餐是他们的。我委屈得眼泪直打转,老板娘立刻反驳道:“这是大家的。”然后她轻轻把我揽进怀里,温柔地安慰我说没事的。那个怀抱转瞬即逝,可那份温暖比任何照片都更牢固地钉在了我的记忆里。每当我回想新疆,那个拥抱就会自己浮上来,带着早晨的光线和大姐裙子上的印花。
现在想来,新疆给我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震撼,而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细碎感受——阳光从葡萄藤缝隙里漏下来的样子,马奶子葡萄咬开后汁水在嘴里炸开的清甜,羊毛毡垫子上猫咪咕噜咕噜的呼噜声,还有那个陌生人递过来的拥抱。
这些记忆如果不奋力抓住,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所以我把它们拍了下来,也把它们写了下来。照片有照片的力量——它能忠实还原那一刻的颜色和光影,门是什么蓝,光是什么角度,全都清清楚楚。文字也有文字的温度——它能记下照片拍不到的东西:风的味道、手心的温度,还有心里突然涌上来的那阵暖意。
记忆需要记录,不管是照片还是文字。因为那些感受是我们真正活过的证据。当我翻看那些照片,读自己写下的文字,我就又能回到新疆的阳光里,又能闻到那阵风——混合着沙土、香料、烤羊肉和羊毛毡的气味,又能触到那个夏天的心动和自由。
责任编辑丨后云川
中铁五局成都工程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