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绿春县城出发,沿着蜿蜒219国道颠簸一个多小时,牛孔镇就到了。镇子不大,依山而建,一条主街从这头望得到那头。我们项目经理部的驻地,在牛孔镇综合市场旁边一栋四层楼的房子里。正对面,就是市场的中心,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个篮球场,篮球场边上搭了个舞台。
房东是个彝族老板娘,姓李,五十来岁,圆脸,皮肤黝黑。她把整栋楼租给了我们,自己住在四楼一侧。项目部的牌子就挂在楼下,楼顶有一个大大的“中铁五局”,每层楼中间都有我们局的文化标语。
张书记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一楼办公室门口往外看,空地上几个小孩在打球,舞台空荡荡的,远处是连绵的山。他说:“这个地方选得好,有烟火气。”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哪里是“有烟火气”,简直是住在牛孔镇的“心脏”里。
综合部说起来是个部门,其实就两个人——我和李主任。
李主任四十岁,但我们都叫他“年轻伙子”。他确实显年轻,爱笑,充满活力。
在这地方,综合部就是工地的“管家婆”。两个人管着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从食堂的菜谱到工人宿舍的灯泡,什么都得管。
李主任经常跟我说:“咱们俩就是项目部的‘大内总管’,好听点叫综合协调,难听点就是什么都干。”
我深以为然。
项目上女员工少,项目部加上我一共四个。财务小蒋管账,很少出办公室;商务娇姐天天对着一堆表格;只有我和物机部的彭姐,什么都要往外跑。
迎检要去工地、拍照要去工地、工程节点更要一早去工地等着摊铺。
每次上工地,我都要做足准备:穿长袖、戴帽子、涂防晒,把自己裹得像个养蜂人。云南的紫外线不是开玩笑的,我刚来半个月就晒黑了一圈,回宿舍照镜子差点哭出来。后来学聪明了,出门前把自己裹严实,回来赶紧敷面膜。
但最要命的是厕所问题。
工地上没有女厕所。准确地说,连男厕所也是临时搭的简易棚。每次去工地前,我都不敢喝水。早上喝了半杯水,犹豫半天,又倒掉一半。
有一次憋得不行赶紧回驻地,把李主任笑惨了,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上工地前不喝水。有一次赶上连续铺筑,从早上八点一直盯到中午十二点,嘴唇都干裂了,愣是一口水没敢喝。回来的路上,李主任递给我一瓶水,开玩笑说:“你是这个项目最能扛的女同志。”
我白了他一眼:“你倒是给我修个厕所啊。”
有时候我也会跟小蒋抱怨:“怎么就咱们几个女的?老是我上工地?”
小蒋拍拍我的肩膀:“你是综合部的嘛。”
我气得想打她,但想想也是——财务不出办公室,资料员对着表格,工地上那些拍照、迎检、送水的活,还真只有我们综合部能干。
我们一楼的走廊顶上,有几个燕子窝。
刚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每天早上总有一滩鸟屎在走廊上,抬头一看——好家伙,两三个燕子窝,燕子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张书记说“燕子筑巢是风水好,好地方才来燕子,别动它们。”书记说得一本正经。
于是,燕子窝就这么留下来了。燕子每天照常拉屎,我们每天照常清理。李主任想了个办法,在燕子窝下面放个纸箱子,后来纸箱烂了,又换成A4纸折的托盘。每天换一次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鸟粪。
“咱们这是给燕子当保洁员。”李主任一边换纸一边自嘲。
张书记每次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看,燕子多,说明咱这人气旺、风水好。”
我们嘴上不说,心里觉得书记说得也对——有个燕子做邻居,好歹不那么冷清。
出了市场往左走五十米,是镇上那家奶茶店。那是我们唯一的外卖,她家的柠檬水五块钱一杯,现榨的柠檬加冰块,酸甜冰凉,是我们项目部的“快乐源泉”。
我们经常轮流请客,五块钱的东西,谁掏钱都不心疼。经常一个人包了项目全部门的奶茶,奶茶店的小姐姐常笑着摇头:“你们项目部的人,是我见过最爱喝奶茶的”
再往前走几步,是“老字号”米线店。老板娘手脚麻利,八块钱的米线,分量给得足,配菜随便加。项目部的小年轻们隔三差五去“改善生活”,一来二去熟了,老板娘知道谁不吃香菜,谁不吃溏心蛋。
我们日常出不去,就在镇子上。牛孔镇不大,从市场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十分钟,但这十分钟里,奶茶店、超市、米线店、烧烤店,到处都是熟人。走在街上,一路都是“李主任,吃了没?”“来喝柠檬水!”
有时候觉得,这不像是项目驻地,倒像是一个住了很久的老社区。
空地上那个舞台,是镇上的“文化中心”。
平时它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小孩在上面跑来跑去。但一到节日,它就活了。
我第一次被歌声吸引,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突然听见一阵音乐声从广场传来——不是放的那种,是有人在唱歌,还有人在弹一种什么乐器,调子悠长,像山里的风。
我放下笔,走到门口往外看。
空地上,舞台上面,几个彝族老人穿着黑色的传统衣裳,围成一圈,中间一个老头在弹一种乐器。旁边站着几个妇女,正在唱歌,声音高亢又婉转,歌词我听不懂,但那个调子让人心里软软的。
“这是什么?”我问李主任。
李主任也凑过来看,他的眼睛里闪着光:“月琴吗?好像是他们在排练什么节目。”
我们俩就这样听了足足十分钟。后来房东李姐过来了,看见我们这副样子,笑着说:“这是我们在排练节目,你们都要来看看!”
从那以后,我们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舞台上有动静,办公室的人就会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那边看看。
有时候是排练,有时候是正式演出,有时候只是几个小孩在上面瞎闹。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会看一会儿,听一会儿,然后再回去干活。
李主任说:“这些表演比看视频强多了。”
我说:“那可不,全开麦现场版的。”
去年十一月底,李姐家过彝族年。
彝族年是彝族最重要的节日,比春节还隆重。李姐提前一周就跟张书记说了:“过年那天,你们项目部的人都来,我杀猪。”
那天我们去了李姐家——就是项目部四楼。李姐穿着一身漂亮的彝族衣裳,头上戴着银饰,跟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饭桌上摆满了菜:坨坨肉、酸菜鸡、苦荞粑粑、泡水酒。李姐的老公端起碗说:“今天彝族年,你们修路辛苦了,我敬你们一杯!”
我们刚喝了一口,李姐端着酒壶过来了。她一边往我们杯子里倒酒,一边唱起了彝族的敬酒歌。歌词我们听不懂,但调子好听,高亢又婉转,像山里的风。她唱完一段,我们就要喝一杯,唱完一段,喝一杯——根本停不下来。
李主任喝得脸通红,站起来回敬,用他那半吊子彝话喊了句“格萨”(彝语“喝酒”的意思),把李姐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那晚星星特别亮,有人开始唱歌,五音不全的那种,但谁也没笑话谁。张书记走在最后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看,这才是真正的路地和谐。”
项目上最开心的事,是去绿春县城。
绿春县城建在山顶上,四周云雾缭绕,当地人都叫它“天空之城”。从牛孔镇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山路十八弯,但每次去我们都兴高采烈。
去绿春主要是采购。项目部需要的办公用品、调料、菜品,镇上买不到的都得去县城。每次出发前,微信群里就热闹起来:“去绿春的帮我带点零食!”“我要......!”
绿春县城有几家连锁奶茶店,比镇上的柠檬水高级。每次我去,同事们就发消息:
“芸姐,帮我带一杯杨枝甘露!”
“我要芋泥波波!”
“我要一杯珍珠奶茶,少糖!”
我到店里一杯一杯地点,一杯一杯地核对,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保温袋里,颠簸一个小时带回去。到项目部的时候,大家围上来分奶茶,场面堪比发年终奖。
“这个必须上报工会表扬!”
“我觉得可以评个‘感动牛孔十大人物’,必须排前三!”
我被他们说得哈哈大笑。在这大山里,一杯城里随处可见的奶茶,就是最好的慰藉。
项目部门口有家烧烤店,老板烤串的手艺一绝。
每天晚上,尤其是摊铺任务紧的那段日子,大家累了一天,回到驻地洗个澡,就不约而同地往马老板店里走。围坐一圈,牛肉串、烤茄子、烤韭菜、烤豆腐,再来几瓶啤酒,一天的疲惫就消了大半。
“今天摊铺了多少米?”
“四百二。”
“不错啊,比昨天多了五十米。”
“那可不,早上五点半就开机了。”
这种对话每天都在上演。我们聊进度、聊技术、聊家里的孩子、聊城里的房价。
项目上的人关系都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晚上谁去烧烤店,群里喊一声,就能凑一桌。好到谁家里寄了特产,第二天就在办公室里分完了。好到我每次从绿春带奶茶回来,大家会排队领,还会开玩笑说“人怎么这么好呢?”。
李主任说:“一个项目好不好,看晚上烧烤店的热闹程度就知道了。”
我觉得他说得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星期天的集市,风雨无阻。有时候下雨,商贩们就把摊子支在舞台下面,照样热闹。我们撑着伞下楼吃米线,蹲在舞台边上,看雨打在篮球场的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那些被歌声打断的下午,成了我们工作中最意外的“彩蛋”。有时候是彝族调子,有时候是哈尼族调子,有时候是流行歌,什么都有。我们站在窗口听一会儿,心情就好了,回去干活也有劲了。
燕子窝里的燕子换了一茬又一茬,A4纸托盘每天换一次,上面永远有新鲜的鸟粪。
从我们办公室往外望,越过市场空地的篮球场和舞台,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山不高,但一座接一座,青黛色的,像水墨画里洇开的笔触。我们的工地,就在那些山腰上。
我想,在牛孔镇度过的这些日子——
那栋市场旁边的四层楼,正对面空地上升起的集市烟火;李姐的彝族菜;那些燕子留下的鸟粪和A4纸托盘;五块钱的柠檬水,一杯一杯轮流请客的快乐;从绿春颠簸回来的品牌奶茶,和“奶茶买手”这个外号;舞台上的歌声,一次次把我们从办公室吸引下去;彝族年的酒,和李姐边倒酒边唱的歌;烧烤店老板的牛肉串,深夜亮着的灯;还有李主任,四十岁的“年轻伙子”,跟我两个人管着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有困难从来都是一起扛。
这些都会变成记忆里最扎实的一层“水稳层”,垫在脚下,让我以后走再远的路,都不觉得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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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稿来源:勐绿项目
供稿作者:赵晓芸
图文编辑:阮佳颖
校对审核:曾缤荭、李湘章
